黄飞虎端了饭菜过来。

  一碟馒头,一碗粥,两样小菜。

  “大人,用些吧。”

  顾铭点头。

  他拿起馒头,慢慢吃着。味道粗糙,却能填饱肚子。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

  吃完,驿卒送来了热水。

  顾铭简单擦洗,便上了二楼客房。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晃动。

  他和衣躺下。

  枕着双臂,看着屋顶。

  梁上结着蛛网,在风里轻轻颤动。角落里隐约有窸窣声,或许是老鼠。

  他闭上眼。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解熹的信,陛下的身体,三位皇子的较量,漕运改制的推行……像一张网,把他缠在里头。

  他翻了个身。

  窗外传来打更声,远远的,模糊不清。

  这一夜,睡得不安稳。

  次日天未亮,顾铭便起身。

  护卫们已经备好马,等在院子里。晨雾浓重,几步外便看不清人影。

  “大人,雾大,要不要等散了再走?”

  “不等。”

  顾铭翻身上马。

  雾里行路,速度慢了许多。马匹只能小跑,生怕踩空或是撞上什么。

  黄飞虎紧跟在顾铭身侧,手握刀柄,警惕地看着四周。

  晨雾湿冷,沾在脸上,像细密的雨。

  走了半个时辰,雾才渐渐散开。

  日头从云层后露出脸,将官道照得明亮。远处田野里,农人已开始劳作,吆喝声隐隐传来。

  顾铭策马疾行。

  马匹撒开四蹄,在官道上狂奔。风在耳边呼啸,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一连五日,皆是如此。

  白日赶路,夜里歇在驿站。吃最简单的饭菜,睡最简陋的屋子。顾铭脸上倦色渐浓,眼底却始终清亮。

  第六日午后,京城在望。

  远远的,能看见城楼的轮廓,在秋日阳光下巍峨耸立。城墙绵延,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官道上行人骤增。

  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各式各样的人,汇成一股洪流,朝城门涌去。

  顾铭勒住马。

  他抬手,示意护卫们慢行。

  越是临近京城,越要谨慎。

  这一路疾行,消息定然早已传回京里。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

  他整了整衣冠。

  风尘仆仆,青色官服已沾满尘土。脸上也有倦色,胡茬冒了出来。

  但眼神依旧沉稳。

  他轻夹马腹,马匹迈开步子,混入人流,朝城门去。

  城门守卫查验路引。

  看见顾铭的官凭,守卫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

  “顾大人。”

  顾铭点头。

  他策马入城。

  街道还是老样子。

  店铺林立,行人熙攘。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混在一起,喧嚣而鲜活。

  他穿过街市,朝解府方向去。

  解熹住在城东,离皇城不远。宅子不大,却清幽。

  到了解府门口,顾铭下马。

  门房认得他,连忙迎上来。

  “顾大人,您可算到了。”

  “老师在么?”

  “在,在书房等着呢。”

  顾铭将马缰递给黄飞虎,自己迈步进门。

  院子不大,栽着几株青竹,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响。廊下挂着鸟笼,里头一只画眉,正婉转啼鸣。

  他穿过回廊,走到书房外。

  门虚掩着。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

  “进来。”

  解熹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有些沙哑。

  顾铭推门进去。

  书房里光线昏暗,窗子关着,只点了一盏油灯。解熹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看。目光落在虚空里,神色凝重。

  看见顾铭,他放下书卷。

  “来了。”

  顾铭上前行礼。

  “老师。”

  解熹摆摆手。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顾铭坐下。

  解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风尘仆仆,倦色难掩,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

  “一路辛苦。”

  “学生分内之事。”

  解熹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凉透,他却浑不在意。

  “江南的事,我都听说了。”

  “学生处置不当,请老师责罚。”

  解熹摇头。

  “你处置得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比我想的还好。”

  顾铭抬眼。

  解熹放下茶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子,秋日阳光涌进来,照亮一室尘埃。

  “漕运改制,安王主理,你协理。”

  “陛下准了。”

  “是。”

  “做得对。”

  解熹转身,看向顾铭。

  “江南这一场乱局,你能迅速平息,已是难得。又能借机将安王推上台,更是高明。”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但接下来,才是难关。”

  顾铭沉默。

  他知道解熹的意思。

  漕运改制推行不易,朝中阻力重重。安王经验不足,全凭赵梧疏在背后撑着。若是赵梧疏倒了呢?若是朝中有人发难呢?

  变数太多。

  解熹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长生。”

  “学生在。”

  “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顾铭心头一凛。

  他抬起头,看向解熹。

  解熹神色凝重,眼底有掩不住的忧虑。

  “我前日进宫,亲眼所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咳了血。”

  三个字,像重锤砸在顾铭心上。

  他攥紧了手指。

  “御医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解熹苦笑。

  “无非是静养,用药,但……”

  他没说下去。

  但顾铭听懂了。

  陛下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若倒,立储便是头等大事。三位皇子,谁上谁下,将决定朝堂未来数十年的格局。

  而他们这些臣子,也将面临抉择。

  站对了,平步青云。站错了,万劫不复。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画眉的啼鸣,清脆,却刺耳。

  解熹重新端起茶杯。

  他抿了一口凉茶,眉头微皱:

  “明日早朝,你照常上朝。”

  “陛下若召见,你见机行事。”

  “学生明白。”

  顾铭起身行礼。

  解熹摆摆手。

  “去吧,好好歇歇。”

  “这一路奔波,你也累了。”

  顾铭躬身告退。

  他走出书房,带上门。

  廊下阳光正好。

  他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几株青竹。叶子黄了,落了,但根还扎在土里,来年春天,又会抽出新芽。

  朝堂风雨,也是如此。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只要根还在,总能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