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窗棂,将室内染上一层浅金色。

  顾铭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书,笔墨纸砚整齐地摆在手边。他却没有动笔,目光落在窗外,耳畔隐约能听见后院传来的婴啼声。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黄飞虎出现在门外,躬身禀报:“大人,安王府派人送来贺礼,说是恭贺两位夫人喜得贵子。”

  顾铭回过神:“收了,按例回礼。”

  “是。”

  黄飞虎退下。

  顾铭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几株桂花开得正盛,金黄的小花簇满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他深吸一口气,那香气便顺着鼻腔沁入肺腑,甜得有些发腻。

  昨日苏婉晴生产时的情景还在眼前。

  稳婆抱着那个红通通的小家伙递到他怀里时,他整个人都是僵的。直到那孩子“哇”一声哭出来,声音洪亮,震得他耳膜发颤,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才猛地松了。

  是个儿子。

  他和苏婉晴的儿子。

  顾铭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来。

  “老爷。”

  门外又传来声音,这次是丫鬟。

  顾铭转过身。

  丫鬟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柳夫人醒了,问老爷可要过去看看?”

  “这就去。”

  顾铭迈步走出书房。

  穿过回廊时,晨风拂面,带着凉意。秋深了,再过些日子,就该入冬了。

  柳惊鹊的屋子在院子东侧,门窗紧闭着,里头却亮着灯。

  顾铭推门进去。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着安神香的甜腻。柳惊鹊靠坐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还有些苍白,眉眼间却透着温软的笑意。

  她怀里抱着个襁褓,正低头看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来啦。”

  声音轻轻的,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

  顾铭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襁褓上。小家伙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脸比昨日舒展了些,眉眼像柳惊鹊,鼻子嘴巴却像他。

  “看了一早上了,也不腻?”

  柳惊鹊弯起眼睛:“怎么会腻。”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婉晴姐姐那边怎么样了?”

  “挺好,早上喝了半碗粥,又睡了。”

  “那就好。”

  柳惊鹊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脸颊。小家伙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嘬了嘬,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顾铭看着她,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

  这些日子,金宁的乱局,漕运的改制,京城的暗流,一件件压在他肩上,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可回到家里,看到她们,看到这两个新生的孩子,那些沉重便仿佛轻了些。

  “名字想好了吗?”

  柳惊鹊忽然问。

  顾铭回过神:“想了几个,还没定。”

  “说来听听。”

  “苏婉晴生的那个,我想叫顾承安。承继家业,平安顺遂。”

  柳惊鹊点了点头:“好听。”

  “你这个,”顾铭看着她怀里的孩子,“我想叫顾承宁。安宁康泰,一世宁和。”

  柳惊鹊默念了两遍,眼里漾开笑意:“承宁……也好。”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顾铭脸上:“你有心了。”

  顾铭摇头:“应该的。”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日光渐渐爬高,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家伙忽然醒了,撇撇嘴,“哇”一声哭出来。

  柳惊鹊连忙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可孩子还是哭,声音越来越响。

  “怕是饿了。”

  顾铭起身:“我去叫奶娘。”

  “等等。”

  柳惊鹊叫住他。

  她掀开衣襟,侧过身去。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满足的嘬吸声。

  顾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鬓角,显得格外温婉。

  这一刻,什么漕运改制,什么皇子争储,都变得遥远了。

  只剩下这一室安宁,和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音端着药碗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脚步顿了顿,脸上浮起红晕。

  “老爷,夫人,药熬好了。”

  柳惊鹊转过身,衣襟已经整理好。她接过药碗,眉头微皱,却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阿音递上蜜饯。

  柳惊鹊含了一颗,眉头这才舒展开。

  “外头怎么样了?”

  她问的是漕运的事。

  顾铭在榻边重新坐下:“秋阁老回京复命了,漕运改制的章程陛下准了,着安王主理,我协理。”

  柳惊鹊眼睛亮了亮:“那便是成了?”

  “只是开始。”

  顾铭语气平静:“章程好写,推行难。漕运上那些老吏,地方上那些士绅,都不是省油的灯。”

  柳惊鹊沉默片刻:“你能应付。”

  不是疑问,是肯定。

  顾铭看着她,笑了:“这么信我?”

  “自然。”

  柳惊鹊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轻轻的:“我认识的顾铭,从来没有做不成的事。”

  顾铭心头一暖。

  他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却有些凉。

  “好好养着,别操心这些。”

  柳惊鹊点了点头。

  孩子在怀里动了动,又睡熟了。她小心地将襁褓放回榻上,盖好小被子,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顾铭看着,心里那片柔软又深了几分。

  “老爷。”

  门外又传来声音,这次是秦明月。

  顾铭起身走出去。

  秦明月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木匣子,脸上带着笑:“婉晴醒了,说要看看孩子。奶娘刚喂完,我抱过去?”

  “去吧。”

  顾铭侧身让开。

  秦明月走进屋,从柳惊鹊怀里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臂弯里。小家伙睡得正香,一点没被惊动。

  “我一会儿就送回来。”

  秦明月朝柳惊鹊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柳惊鹊靠在榻上,脸上带着倦意,眼神却清亮。

  “明月性子好,这些日子多亏她里外照应。”

  顾铭点头:“她确实周到。”

  他在榻边坐下,拿起案几上的一本书,随手翻了翻。是本杂记,写些山水风物,文笔清淡,正适合这时候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