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铮勒住马缰,目光落在顾铭身上,看了很久。

  江风从侧面吹来,拂动他鬓边几缕灰白的发丝。

  顾铭站在官道旁,身姿笔挺,青色官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微微垂首,等着秋铮的下文。

  “你做得不算错。”

  秋铮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在风里却清晰。

  顾铭抬起头。

  秋铮的眼神很平静,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澜。

  “朝堂之争,历来如此。你选了条折中的路,既平息了乱局,又给了安王机会。”

  他顿了顿。

  “只是这路,不好走。”

  顾铭拱手。

  “下官明白。”

  秋铮摇了摇头。

  “你不明白。”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金宁城的轮廓。

  “江南之乱,表面是漕工闹事,根子里是税制之弊,是权贵之争。你今日压下供词,来日便有人拿这事攻讦你。你今日推安王上台,来日若安王失势,你便是同党。”

  顾铭沉默片刻。

  “下官只做该做之事。”

  秋铮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该做之事……”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年轻时候,秋某也常说这话。”

  他调转马头,面朝京城方向。

  官道在秋日阳光下延伸,像一条灰白的带子,没入远山。

  “三日后,秋某会启程去吴会府,再去天临府。”

  他侧过脸,看向顾铭。

  “陛下让秋某考察三位皇子推行一条鞭法的成效,秋某会如实禀报。”

  顾铭躬身。

  “阁老辛苦。”

  秋铮摆了摆手。

  “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又道:

  “漕运改制的章程,秋某会带回京城,呈交陛下。若陛下准了,便是你与安王的功劳。”

  顾铭心头一热。

  “谢阁老。”

  秋铮没再说话。

  他轻夹马腹,马匹迈开步子,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随从们跟上,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顾铭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变成远处的小点,最后消失在官道拐角。

  风大了些,卷起路旁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江面。

  曾一石走到他身边。

  “秋阁老这话,算是认可了?”

  顾铭收回目光。

  “算是吧。”

  他转身,朝城内走去。

  步子不快,却稳。

  三日后,秋铮离开金宁。

  他没再召见顾铭,只让随从递了句话:好好做事。

  顾铭站在城楼上,看着秋铮的车队出城。

  十几辆马车,几十名随从,轻装简从,不像阁老出巡,倒像寻常官员赴任。

  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顾铭走下城楼。

  黄飞虎等在下面。

  “大人,秋阁老走了。”

  “嗯。”

  顾铭应了一声。

  他翻身上马,朝府衙方向去。

  街道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店铺开门,伙计吆喝,行人往来。

  烧毁的货栈开始清理,工匠们搬着木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码头方向传来。

  三日后,顾铭收到赵梧疏的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漕工已安置,赔偿已发放。安王已着手推行改制,望君勿忘承诺。”

  顾铭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蹿起,舔舐纸角,很快蔓延开来。

  纸张卷曲,焦黑,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

  又过了两日,曾一石来找他。

  “秋阁老到吴会府了。”

  顾铭正在看漕运司送来的文书,闻言抬起头。

  “如何?”

  “一切顺利。”

  曾一石在对面坐下:

  “钰王推行积极,清丈田亩已完成九成。只是手段太急,与当地士绅闹得不太愉快。”

  这倒在顾铭的意料之中。

  “秋阁老什么态度?”

  “没表态。”

  曾一石喝了口茶。

  “只是看了卷宗,问了几个问题,便去了天临。”

  顾铭放下文书。

  “天临那边呢?”

  “安王进度最慢,但漕运改制的事,秋阁老很感兴趣。”

  “听说秋阁老在天临待了两日,看了安王拟的条陈,还去码头看了漕工安置的情况。”

  秋铮这趟江南之行,该看的都看了,该问的都问了。

  剩下的,便是回京复命。

  ......

  十日后,秋铮的车队重返金宁。

  他没进城,只在城外驿馆歇了一晚。

  顾铭和曾一石去拜见。

  驿馆不大,院中栽着几株老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秋铮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在看一份卷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顾铭和曾一石上前行礼。

  秋铮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秋铮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江南之行,秋某看完了。”

  “三位皇子的推行情况,秋某心里有数。”

  “秋某回京后,会如实禀报陛下。”

  秋铮站起身,走到槐树下。

  落叶在脚边堆积,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江南之乱,死了不少人。”

  “但乱后能迅速平息,能妥善安置,能着手改制,这比什么都强。”

  他转过身,看向顾铭。

  “你做得不错。”

  顾铭躬身。

  “谢阁老。”

  秋铮摆了摆手。

  “回去吧。秋某明日一早启程,不必再送。”

  顾铭和曾一石起身告退。

  走出驿馆,天色已暗。

  远处金宁城的灯火亮起来,星星点点,在暮色里闪烁。

  曾一石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是过关了。”

  顾铭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驿馆。

  院中那棵老槐,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秋铮还站在树下。

  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孤单。

  次日一早,秋铮启程回京。

  顾铭和曾一石送到城外。

  秋铮骑在马上,回头看了金宁城一眼。

  “顾铭。”

  “下官在。”

  “好自为之。”

  秋铮说完,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车队跟在他身后,扬起一路烟尘。

  顾铭站在原地,直到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曾一石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吧。”

  顾铭点头。

  两人转身进城。

  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早市的百姓来来往往。

  一切如常。

  仿佛前些日子的暴乱,只是一场梦。

  半个月后,顾铭收到京城的消息。

  秋铮已回京复命。

  陛下对江南之乱的处置表示满意,对三位皇子的推行情况,未置可否。

  漕运改制的章程,陛下准了。

  着安王赵梁主理,顾铭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