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方向,和他。

  雨已经停了,却未放晴,炮火轰鸣。

  第二纵队的行军序列,正从沉船他们面前经过。

  骡马背上驮着铁箱,蹄子踩在泥泞的山路上打滑,后面的战士用肩膀顶着箱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被拆卸成零件的机器用油布裹着绑在木架上,由四个人抬着走。

  每走三步,他们就得停下来换肩,蜗牛不已。

  沉船牵着马,视线落在前方十几步外的两人身上。

  “他”站在路边一块突出的岩石边上,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对方的声音沉船听不太清楚,但能看到那人戴着眼镜下巴微抬,紧皱着眉头听他说话。

  他语气平和,甚至温和。

  “我理解你的处境。”

  “你信任白熊派来的指挥家,这没有错,但打仗的人是我们自己的兵。”

  他伸出手,指向正从面前经过的后勤战士。

  这些战士正弯着腰,艰难地扛着铁箱。

  想要走快,却怎么也走不快。

  “他们是人,是肉长的。”

  “他们一天只能走二三十里,是因为他们背上的东西太重了。”

  对方沉默几秒后开口,语气生硬。

  “有话直说,你还想卸掉辎重?”

  他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微却坚决。

  “一定要卸。”

  对方的声音提高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丢了就没有了!”

  他听着对方的声音,看着对方的眼睛,竟是撂下了一句让对方意外的话。

  “不卸,我不干了!”

  沉船的呼吸猛地一窒。

  山路上搬运辎重的战士们似乎也感受到局势的凝重,动作迟缓了一瞬。

  他若不干,那赤色军团还是赤色军团吗?

  就连对方也不禁怔住,一时不敢反驳,只能听着他道。

  “然后,我就带着部队就地打游击——我只给你五秒钟的时间考虑!”

  五秒。

  对方眉头皱得更紧,没有回应。

  四秒。

  沉船的心跳跟着加快,望着对方不知对方如何作答。

  三秒。

  对方盯着他,见他极为认真、不是开玩笑的神情,对方的呼吸终于乱了。

  平时他说话总是没人听,但赤色军团可不能真没了他!

  还没等到五秒结束,对方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嘴唇动了动道。

  “卸掉一部分铁质辎重。”对方停顿了一下,“但印钞机不能卸!”

  听到这种“妥协”,他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只是他转身的那一刻,眼眶尤为发红。

  三大阻击阵地为了这些坛坛罐罐,已经血流成河。

  他们,却依旧舍不得丢掉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印钞机!

  他大步向沉船牵马的地方走去。

  身后传来对方的声音,比刚才更大,甚至有几分尖锐。

  “你们必须给我尽快尽早地过江,否则我撤了你的职!”

  他翻身上马,看着对方,丝毫不给面子。

  “撤我?你讲了不算!”

  说完,他转马就走,沉船紧跟着上了自己的马。

  沉船双手握紧缰绳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拳头一直是攥着的。

  攥着的。

  蓝星直播间随之沸腾。

  “你讲了不算——这五个字分量足!”

  “前线伤亡实在太大了,他若是不硬上这一回,那些命白死了不说,第二纵队都未必能过江啊……”

  “哎,多么希望,此刻他就是那个能拍板的人!”

  弹幕铺天盖地,但沉船来不及看了。

  马蹄踩着泥水,溅起一片片黄浊的水花。

  他骑在前面,腰背挺得直,但沉船能看到他握缰绳的手在微微发颤。

  身体发颤是因为情绪波动。

  强行压下去的情绪终究在身体里震荡,留下了余波。

  他拍着马,深吸一口气,随即洪亮开口。

  “传令——”

  “卸掉所有铁质辎重!加速前进!印钞机留下!”

  “卸掉所有铁质辎重!加速前进!印钞机留下!”

  他不断拍马,不断大喊,不断大喊。

  沉船听到命令的瞬间情绪亦是上涌,一边拍着马一边随他大声复述。

  “卸掉所有铁质辎重!加速前进!印钞机留下!”

  沉船的声音比平时大得多,命令沿着队伍传递下去。

  “卸掉铁质辎重!加速前进!”

  此起彼伏的复述声在人群中传开,声音沿着山路向后方不断蔓延。

  后勤战士们的反应极快。

  他们停下脚步,开始将骡马背上的铁箱解开绳扣。

  笨重的机器零件被搬下来推到路边的草丛里,一台被拆散的车床底座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老后勤兵蹲在路边,把一口铁锅轻轻放在地上。

  他摩挲了一下锅沿,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随即站起来转身离开。

  行军队列的速度,肉眼可见的快了起来。

  骡马背上的负担减轻,蹄子踩在泥地上稳健许多。

  抬东西的战士们放下木架,空出的双手用来搀扶身边的伤员。

  有人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也有人红着眼眶,沉默的盯着路边越堆越多的铁制设备。

  那些东西是他们拼着命运出来的,此刻却要全部丢掉,又不得不丢。

  蓝星弹幕也跟着舒了口气。

  “终于卸了,终于他妈的卸了!”

  “但印钞机还留着啊,那玩意儿少说也得几百斤,还是得好几匹骡子驮。”

  “放下一半,还留一半,这口气吐了一半又堵回来了……”

  “你们注意到没有,那些后勤战士放下铁箱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些东西值多少,但他们也比谁都清楚——前线的命更值钱。”

  “卸是卸了,但印钞机……唉,这根刺还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