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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平走出翠竹轩,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没有立刻拦车,而是沿着路边的人行道慢慢走着。

  刚才在包厢里,他看似镇定自若,滴水不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杜文辉最后那几句话,哪里是拉拢,分明就是最后通牒。

  尤其是那句“光明路那栋楼,已经埋了很多人了,我不希望再多一个你”,几乎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他掏出手机,没有打给林青山,而是拨通了马卫国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秘……秘书长……”马卫国在那头结结巴巴地开口,酒似乎醒了大半,声音里充满了惶恐。

  “在哪儿?”方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我在家呢。”

  “马卫国,你今天喝了多少?”

  “没……没多少,就……就跟老孙喝了两盅,一高兴,就……就有点上头了。”马卫国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方平沉默了片刻。

  他本想厉声斥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马卫国虽然鲁莽,但今天的突破口确实是他打开的。

  而且,那通电话虽然打乱了他的节奏,却也阴差阳错地让他和杜文辉彻底摊牌,省去了后续更多的虚与委蛇。

  “孙大海那边,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没有!绝对没有!”马卫国连忙保证,“我就是听他诉苦,说当年怎么替人背锅,怎么妻离子散,我听着来气,就多喝了几杯。秘书长,我是不是给您闯祸了?”

  “祸是没闯,但你差点把自己的命给闯没了。”方平淡淡地说,“从现在开始,你给我记住了,第一,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第二,除了家和单位,哪儿也别去。第三,任何人约你,不管是谁,都跟我报备。听明白了吗?”

  方平可不是在吓唬他。

  杜文辉和雷卫东这种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马卫国今天这通电话,无疑已经将自己列入了对方的黑名单。

  “明……明白了!”马卫国吓得一个激灵,酒彻底醒了。

  他虽然是老油条,但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是阎王。

  挂了电话,方平才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市委家属院的地址。

  车上,他靠在后座,闭上眼睛,将整件事从头到尾又复盘了一遍。

  杜文辉、雷卫东、张建国,这三个人已经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利益铁三角。

  杜文辉在体制内保驾护航,雷卫东在外面负责“脏活”,而张建国,则是他们最大的保护伞。

  五号楼的坍塌,既是为了毁灭雷卫东的罪证,也是张建国向林青山发起的政治攻击。

  现在,赵铁柱和孙大海这两名人证,加上郭学鹏即将拿到的物证,已经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只要交给省调查组,杜文辉和雷卫东必死无疑。

  但他们会坐以待毙吗?

  方平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愈发凝重。

  今晚,杜文辉的宴请是最后一次试探。

  试探失败,接下来必然是疯狂的反扑。

  赵铁柱、孙大海,甚至还有马卫国,都将成为对方灭口的目标。

  而他自己,这个亲手揭开盖子的人,更是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出租车在市委家属院门口停下。

  方平付了钱,走进大院,直接来到了了林青山所在的那栋楼。

  林青山还没睡,正穿着睡衣在客厅里看一份文件。

  见方平深夜到访,他一点也不意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谈崩了?”林青山亲自给方平倒了杯水。

  “他想招安我,顺便威胁我。”方平接过水杯,将今晚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包括马卫国那个乌龙电话。

  听完,林青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这个马卫国,倒是个福将。”他放下水杯,“这通电话打得好,打得是时候。也好,让你提前看清了杜文辉的底牌,也让他彻底死了心。”

  “我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方平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林青山的笑容收敛了,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良久。

  “小方,你记住,任何斗争,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比的都不是谁的拳头更硬,而是谁比谁更沉得住气,谁比谁犯的错更少。”

  他转过身,看着方平:“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要管。证人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过去,由郭学鹏配合,二十四小时保护。拿到的物证会第一时间送去鉴定。你就安安稳稳地在更新办上班,把旧建筑普查的工作给我抓稳了。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林青山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方平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

  “那杜文辉那边……”

  “他蹦跶不了几天了。”林青山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省调查组的严华同志,可不是吃素的。证据一到,他会立刻请示省里动手。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他。”

  从林青山家里出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方平走在空无一人的大院里,心里却不像来时那么沉重了。

  有林青山坐镇,他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等待雷霆一击的到来。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中,他刚洗漱完,手机就响了。

  是苏婉打来的。

  “这么晚还没睡?”方平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你电话一直打不通,我不放心。”苏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我听报社跑政法的同事说,省调查组那边把案子定性为特大刑事案件了,是不是跟你有关?你你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我能有什么危险?我安全得很。”方平笑了笑,避重就轻地安抚她,“就是最近普查工作忙,刚才在跟林书记汇报工作,没顾得上接你的电话。”

  他不想让苏婉为自己担心。

  “你别骗我,方平。”苏婉很坚持,“我干爸也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最近安分一点,不要乱跑,也不要再查案子。你们一定是有什么大动作了。”

  方平沉默了。

  “方平,你答应我,一定要注意安全。”苏婉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要你当什么英雄,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放心吧。”方平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我会的。忙完这阵子,我请你去看电影。”

  挂了电话,方平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

  万家灯火,璀璨如星。

  他知道,在这片璀璨之下,正有无数的暗流在汹涌。

  而他已经站在了漩涡的中心。

  ……

  与此同时,城郊的一处私密温泉会所里,雷卫东接到了杜文辉的电话。

  “谈崩了。”杜文辉的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小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是铁了心要跟我们对着干。还有那个叫马卫国的,似乎已经撬开了孙大海的嘴。”

  “我就知道!”雷卫东狠狠地将手里的雪茄按在烟灰缸里,“跟这种愣头青有什么好谈的!直接做了干净!”

  “他身边有林青山的人护着,不好下手。”

  “那不动他,动他身边的人!”雷卫东的眼中迸发出凶狠的光芒,“赵铁柱,孙大海,还有那个叫马卫国的老东西!这几个人,一个都不能留!只要他们闭了嘴,方平拿不到证据,省调查组也拿我们没办法!”

  杜文辉沉默了。

  他知道,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老杜,别犹豫了!”雷卫东催促道,“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小子已经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

  “好。”良久,杜文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手尾。”

  “放心。”

  雷卫东挂了电话,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冷笑。

  他拿起另一个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黑狗吗?有几个人,需要你帮我处理一下。对,跟上次一样,做得像起意外。”

  ……

  第二天一早,方平像往常一样来到更新办。

  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古怪。

  特别是马卫国,见到方平就像老鼠见了猫,端茶倒水,殷勤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昨天那通“报喜”电话,显然把他吓得不轻。

  “行了,老马,别忙活了。”方平哭笑不得地把他按在椅子上,“把你的关系网再动用一下,帮我梳理一份名单,二十年前,建委里跟杜文辉走得近,后来又被提拔或者得到好处的人。越详细越好。”

  “好嘞!秘书长您就瞧好吧!”马卫国如蒙大赦,拍着胸脯领了任务。

  他知道,方平没有追究他的鲁莽,还继续用他,这是信任。

  这份信任,比任何敲打都管用。

  方平刚坐下,郭学鹏就敲门进来了,脸色凝重。

  “都安排好了?”方平问道。

  “安排好了。”郭学鹏点头,“赵铁柱那边,有专门的人保护着,地方很隐蔽。物证也连夜送去省厅技术科了,估计今天下午就能出结果。就是孙大海那边,有点麻烦。”

  “怎么了?”

  “他太警惕了,死活不肯跟我们的人走。说他哪儿也不去,就在自己家待着。”郭学鹏叹了口气,“我派了人在他家小区外面盯着,但毕竟不是贴身保护,我怕……”

  方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孙大海是惊弓之鸟,这种反应也正常。

  可越是这样,越容易出事。

  “让盯着的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方平吩咐道。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