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上午,市长办公会议在市政府三楼会议室召开。

  王浩坐在主位上,面色严峻。

  各局委办的负责人分列两旁。

  方平作为城投总经理列席会议。

  会议进行到一半,王浩让秘书发下一份文件复印件。

  “同志们,这是省住建厅昨天刚刚下发的一份征求意见稿。关于《规范全省棚户区改造引入社会资本的指导意见》。”王浩敲了敲桌子,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大家纷纷拿起文件翻看。

  王浩继续说:“省厅在文件中明确指出,棚户区改造资金量大、周期长,地方政府不能过度依赖发行债券,应当积极引入有实力的社会资本参与,实现风险共担。这与我们目前纺织二厂采取的专项债模式,是相悖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大家都知道,这是王市长在借省里的刀,砍向方平的项目。

  王浩把目光投向方平:“方平同志,城投集团作为项目主体,对省厅的指导意见有什么看法?”

  方平抬起头,迎着王浩的目光。

  “王市长,省厅的指导意见是征求意见稿,还没有正式下发。其次,引入社会资本的前提,是资本必须健康、有实力。我们之前接触过的润泽地产,负债率极高,存在严重的资金风险。把民生工程交给这样的企业,不是风险共担,而是把风险转嫁给政府和老百姓。”方平的声音平稳,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王浩皱起眉头:“润泽地产的问题是个案。我们可以寻找其他优质的社会资本。但专项债的模式,增加了市财政的隐性债务,这一点省厅提出了警告。我建议,纺织二厂的项目暂停推进,重新论证融资方案。”

  旁边的发改委主任附和道:“是啊,三十亿的专项债,万一后续收益跟不上,那就是一个大窟窿。”

  方平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

  “关于收益问题,江北大学经济学院的周培林院长带领团队,做了一份详尽的产城融合收益评估报告。通过文创园的租金收入和周边土地的增值溢价,完全可以覆盖专项债的本息。”方平把报告递给工作人员,示意分发。

  王浩没有看那份报告,而是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

  “学者在书房里算出的数据,能代替市场的真实情况吗?方平,你不要盲目乐观。审计局的马东同志向我汇报,城投集团前三年的账目存在诸多不规范的地方,自身的财务状况堪忧。这种情况下,市里怎么敢把三十亿的项目交给你们?”王浩步步紧逼。

  方平毫不退让:“城投旧账的问题,是前任管理层遗留下来的。纪委正在调查。我们不能因为过去的问题,就因噎废食,停掉现在的民生工程。纺织二厂的三千名职工还在等着回迁!”

  会议陷入了僵局。

  王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王浩的秘书急匆匆地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王浩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王浩挥挥手让秘书出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今天的会议先到这里。纺织二厂的项目,会后再议。散会。”王浩站起身,拿起笔记本,快步走出会议室。

  与会人员面面相觑,收拾东西陆续离开。

  方平坐在椅子上,整理着文件。

  他知道,苏婉的内参起作用了。

  下午,消息从省城传回江北。

  省纪委联合省住建厅,对润泽地产在省城的“御景湾”项目进行了突击检查。

  查实了该项目挪用预售资金、拖欠农民工工资的违法事实。

  钱伯谦被有关部门带走协助调查。省住建厅那份针对江北的“指导意见”,被省委领导叫停,要求重新研究。

  钱伯谦的反扑,在方平和苏婉的精准打击下,土崩瓦解。

  ……

  晚上八点,江北电视台一套节目,《新闻面对面》准时播出。

  方若雪坐在演播室的沙发上,对面坐着头发花白的周培林院长。

  “周院长,您如何评价江北市在纺织二厂改造中采取的‘专项债 产城融合’模式?”方若雪面带微笑地提问。

  周培林扶了扶眼镜,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这是一种金融创新。它摆脱了过去依赖土地财政和开发商垫资的传统路径。把政府的信用和市场的活力结合起来,既解决了资金难题,又保留了城市的工业记忆。这是值得在全省乃至全国推广的江北经验。”

  电视机前,方平坐在沙发上,看着节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林青山打来的。

  方平接通电话:“林书记。”

  “节目我看了,周培林讲得很好。省委王副书记也看了,对江北的探索给予了肯定。”林青山的声音透着赞许。

  “都是您指导有方。”方平谦虚地说。

  “少拍马屁。钱伯谦进去了,王浩暂时消停了。但城投的审计还没结束,马东还在盯着你的账本。你要把篱笆扎紧,别让人抓住把柄。”林青山叮嘱道。

  “明白。我已经让老黄把每一笔账都理清楚。第三方监管机构进驻了,双重保险。”方平回答。

  挂断电话,方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灯火。

  纺织二厂的资金危机解除了,钱伯谦这个外部的威胁被拔除。

  但他知道,本土利益集团,绝不会就此罢休。

  ……

  第二天上午,方平来到城投集团。

  大厅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工人们拿到了安置费,自救委员会送来了一面锦旗,挂在了一楼的大厅里。

  方平走进电梯,来到二楼的审计组办公地。

  会议室的门开着,马东正和几个审计员在翻看账本。

  方平敲了敲门,走进去。

  “马局长,周末还在加班,辛苦了。”方平打了个招呼。

  马东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方总,不查不知道,城投的账目,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马东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凭证。

  方平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有问题就查,绝不姑息。我方平绝不护短。”

  马东看着方平,压低声音说:“方总,明人不说暗话。钱伯谦倒了,王市长那边的压力小了。但我在这堆账本里,发现了一笔奇怪的资金流向。三年前,城投有一笔五千万的款项,通过几家皮包公司,最终流向了青云县的一个矿山项目。”

  方平目光一凝。

  青云县,那是他的老家。

  “这笔钱的审批人是谁?”方平问。

  “签字的是周明。但那个矿山项目的实际控制人,叫赵明远。”马东盯着方平的眼睛。

  方平握紧了拳头。

  赵明远,青云县常务副县长,过年时去他父母家送过礼。

  马东把一份复印件推到方平的面前:“方总,王市长让我查旧账,这笔账,我是报上去,还是压下来?”

  方平看着桌上的复印件,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马东这是在向他抛出筹码,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马局长,审计的原则是实事求是。查出了问题,就该按程序上报。”方平把复印件推了回去,站起身。

  马东看着方平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方平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空气显得有些沉闷。

  他知道,这笔五千万的烂账,将掀起一场新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不仅牵涉到江北的政局,还牵扯到了他的家乡。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雷鸣的电话。

  “雷队,帮我查一个人。青云县常务副县长,赵明远。”方平对着电话说。

  电话那头传来雷鸣干脆的回答:“收到。”

  方平收起手机,大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