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城投集团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桌上堆满了泛黄的档案袋和几卷巨大的工程图纸。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陆文斌顶着两个黑眼圈,正在给方平汇报昨晚梳理的数据。

  “方总,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陆文斌指着一张土地权属分布图,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纺织二厂这四百亩地,核心区域的住宅楼产权极其混乱。当年厂里为了集资建房,搞过一阵内部认购,但手续不全。现在要拆迁,按照市价补偿,光是这部分历史遗留问题的确权和赔偿,就是一个无底洞。”

  方平端着茶杯,目光在图纸上巡视。

  “土地性质呢?规划局那边有没有最新的控规调整?”

  “目前还是工业兼容二类居住用地(R2)。容积率限制在1.5以内。”陆文斌翻开一份文件,“如果按照这个容积率进行原地回迁安置,建出来的房子连安置现有的三千户职工都不够,更别提腾出多余的面积进行商业开发来平衡资金了。”

  方平将茶杯搁在桌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也就是说,按照现有的规划指标,这就是一笔亏本买卖。谁接手,谁就得往里倒贴钱。”

  “没错。所以规划局必须调规,把容积率至少拉高到3.0以上,并且更改土地性质,增加商业用地的比例。”陆文斌分析道。

  正说着,方平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市委办的内线。

  方平按下免提键,周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热络。

  “方主任,忙着呢?”

  “周副主任有何指教?”方平语气公事公办。

  “指教不敢当。是这样,关于纺织二厂棚改的项目,王市长非常重视。省城润泽地产的钱伯谦董事长今天刚好在江北考察。钱董对江北的投资环境很感兴趣,有意向参与纺织二厂的改造。晚上我在碧水阁订了个包厢,想请方主任一起坐坐,大家碰个头,交流一下思路。毕竟城投是咱们市里城建的排头兵,这种大项目,缺了你方主任可不行啊。”

  周明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暗藏杀机。

  他把王市长抬出来压阵,又以工作交流的名义设局。

  如果方平不去,就是不给投资商面子,破坏营商环境的帽子随时能扣下来;如果去了,饭局上达成的任何口头意向,都会成为周明在市长办公会上逼宫的筹码。

  “好啊,既然是周副主任组局,我一定准时到。”方平答应得很痛快,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借题发挥的空间。

  挂断电话,陆文斌有些担忧地看着方平。

  “方总,碧水阁这顿饭,怕是好说不好咽。润泽地产在省内拿地向来凶狠,出了名的喜欢搞‘空手套白狼’那一套。”

  “我知道。”方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既然周明把台子搭好了,我不去看看他们在唱什么戏,怎么对症下药?老陆,你继续核算拆迁成本,把账做细,每一笔都要有理有据。晚上我去会会这位钱董事长。”

  ……

  晚上七点,碧水阁中餐厅,天字号包厢。

  包厢内装修考究,红木圆桌上摆着精美的凉菜。

  周明坐在主陪的位置,正与一位大腹便便、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相谈甚欢。

  这人正是润泽地产的董事长,钱伯谦。

  看到方平推门进来,周明立刻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哎呀,方主任来了,快请坐。来,我给二位引荐一下。这位就是咱们江北城建系统的青年才俊,市委办主任兼城投总经理,方平。方主任,这位是省城润泽地产的钱董,在全省房地产界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钱伯谦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微微点头,伸出一只手和方平虚握了一下。

  “方主任,久仰大名。听说江北最近几个大项目,都是方主任在操盘,真是年轻有为啊。”

  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方平在过去的官场应酬中见过太多。

  他不动声色地在客座坐下,微笑着回应:“钱董客气了,都是市委市政府领导有方,我只是个具体的执行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明给钱伯谦使了个眼色,话题终于转到了正轨。

  “方主任,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探讨一下纺织二厂片区的事情。”钱伯谦放下酒杯,拿出一支雪茄在手里把玩,“那个片区我看过了,位置不错,但历史包袱太重。江北市财政有困难,我们润泽地产愿意作为社会资本介入,替政府分忧。”

  “钱董高义,江北人民欢迎有实力的企业来投资。”方平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不知道钱董打算怎么个介入法?”

  钱伯谦身体前倾,吐出一个烟圈。“我们出资五个亿作为启动资金。城投集团把那四百亩地作价入股,我们双方成立一个合资的项目公司。润泽占股百分之七十,负责后期的规划设计、工程建设和商业销售。城投占股百分之三十,负责前期的拆迁腾退和土地平整。至于拆迁资金的缺口,以合资公司的名义向银行申请贷款,城投集团作为市属国企,提供全额担保。”

  图穷匕见。

  方平在心里冷笑。

  这算盘打得在省城都能听见响。

  润泽只出五个亿,就要撬动三十亿的盘子。

  把最难搞的拆迁工作全部推给城投,还要城投拿政府信用去银行做担保。

  一旦拆迁出了群体事件,或者房子卖不出去,五亿亏完,剩下的几十亿债务全砸在城投头上。而润泽地产却可以通过工程分包、材料采购等各种手段,在建设过程中早早把利润洗走。

  周明在一旁帮腔:“方主任,钱董这个方案很有诚意啊。五个亿的真金白银砸下来,解了市里的燃眉之急。王市长那边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支持的。今天咱们就把大方向定下来,明天我就向王市长汇报。”

  这是在逼方平表态。

  方平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清茶,冲淡了嘴里的酒气。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抛出了规则的挡箭牌。

  “钱董的方案确实很有建设性。”方平放下茶杯,语气诚恳,“不过,纺织二厂那四百亩地属于国有资产。按照市国资委的规定,国有土地作价入股,必须经过具有一级资质的第三方评估机构进行资产评估。而且,合资公司的股权分配,涉及到国有资产流失的红线,必须上报市政府常务会议集体讨论。”

  方平看着周明,继续说道:“周副主任在市委办工作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林书记对程序合规的要求。这种百亿级别的项目,如果不经过严格的审计和评估,我们坐在这里喝顿酒就定下来大方向,明天纪委的同志恐怕就要找我们喝茶了。”

  这番话绵里藏针,把林书记、国资委和纪委全搬了出来。

  周明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本想趁着酒局把事情敲死,没料到方平滑得像条泥鳅,根本不接招。

  钱伯谦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他在省里横行惯了,很少遇到敢当面用程序卡他的基层干部。

  “方主任办事真是严谨。”钱伯谦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不过,商场如战场,机会稍纵即逝。如果江北这边的程序走得太慢,我们润泽的资金可就要投向别市了。”

  “江北随时向合规合法的资本敞开大门。至于程序,是保护国家利益底线,也是保护在座的各位。”方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感谢周副主任的款待,城投那边还有几个数据要核对,我先失陪了。钱董,祝你在江北考察愉快。”

  看着方平离去的背影,周明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上。

  “这个方平,敬酒不吃吃罚酒!”周明咬牙切齿。

  钱伯谦重新点燃雪茄,吐出一口浓烟。

  “不着急。他拿不出三十亿,这块地最终还是得求着我来接。我倒要看看,他能硬挺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