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挂断电话，把周培林签字的那份风险评估报告锁进城投办公室的保险柜。
处理完八千万资金的燃眉之急，他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从城投集团大楼到市委大院，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正值下午上班高峰，江北大道堵得水泄不通。
方平没去等公交，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蹬着踏板汇入非机动车道。
初春的江北风很大，刮在脸上带着倒春寒的刺痛。
十五分钟后，方平把单车停在市委大院门外的白线内，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大步走进办公楼。
来到林青山的办公室外，市委办副主任周明正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封套的文件夹，正是刘建军起草的那份关于宏达化工的整改报告。
处长刘建军坐在周明旁边，半个身子悬空，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十分局促。
听到脚步声，周明抬起头。
“方主任挺提倡绿色出行啊，这满头大汗的。”周明站起身，语气里夹枪带棒，“林书记在里面等五分钟了。”
方平没接他的话茬，转向刘建军：“数据再次核对过了？”
刘建军赶紧点头：“按您的要求，环保局近三年的底层监测数据全附在后面了。”
秘书张强从里间推开门，朝三人招了招手。
林青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勾画。
听到三人进门，他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三把椅子。
张强倒了三杯温水，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宏达化工这份报告，我看过了。”林青山摘下眼镜，把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建军同志写的？文风比以前扎实。”
刘建军刚要搭话，周明抢先开了口：“林书记，报告是建军主笔，方主任亲自把关的。不过，关于报告里提出的‘实施区域性停产技改’的建议，我个人保留意见。”
林青山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说说你的意见。”
周明打开手里的文件夹，翻到第三页：“宏达化工是咱们江北的老牌企业，去年纳税两个亿，直接解决就业三千二百人，上下游产业链带动的岗位上万。一刀切要求停产技改，工人工资怎么发？企业资金链断了谁负责？最关键的是，这几千人一旦没了饭碗，跑到市委大院门口来要说法，这个维稳责任，市委办承担不起。”
这番话夹枪带棒。
表面上是在谈工作，实际上是把引发群体性事件的帽子，提前扣在了方平头上。
林青山没表态，目光转向方平。
方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周副主任只算经济账，没算环保账。”方平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去年宏达化工纳税两个亿不假。但刘建军同志在报告附件里列明了另一笔账。市财政去年拨给宏达化工周边水土流失和地下水污染的专项治理资金，是两点四个亿。也就是说，这家企业创造的税收，连填补他们自己造成的污染窟窿都不够。”
周明脸色一沉：“治理污染是政府的公共职能，不能把责任全推给企业。再说了，设备改造需要时间，停产的损失谁来补？”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方平转头看向周明，“宏达化工那套脱硫脱硝设备，是十年前的淘汰型号。环保局下达过四次整改通知书，他们每次都是交几十万罚款了事。为什么？因为交罚款比花五千万上新设备便宜。这叫劣币驱逐良币。政府的纵容，实际上是在鼓励他们继续污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建军大气都不敢出，看着这两位顶头上司当着一把手的面短兵相接。
周明把文件合上，语气加重：“方主任刚从建委调过来，对市里的宏观经济盘子缺乏了解。宏达化工不仅是利税大户，也是省里挂号的重点民营企业。动这种企业，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为了追求纸面上的环保数据，把江北的实体经济搞垮。”
“实体经济不是污染经济的挡箭牌。”方平寸步不让，“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不是全面关停，而是分车间、分批次停产技改。不搞休克疗法，但必须切断污染源。如果连这点硬骨头都啃不下来，市委推行的产业升级就是一句空话。”
林青山放下保温杯，杯底在红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周明和方平同时停止了发言。
“建军，你先回去。”林青山发话。
刘建军如蒙大赦，赶紧起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林青山看着眼前的两名干将。
“周明考虑的是大局稳定，方平抓的是长远发展。都没错。”林青山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但宏达化工这个脓包，不能再捂下去了。省环保督察组下个月就要下来，如果咱们自己不先动刀子，等省里查出来，江北市委就被动了。”
周明见风使舵，立刻跟进：“林书记说得对，是我考虑欠妥。我建议由环保局牵头，市委办督查室配合，给宏达化工下达限期整改通知。”
这招叫以退为进。
把皮球踢给环保局，市委办只做配合，万一出了乱子，责任是环保局的。
方平没给周明甩锅的机会。
“发通知解决不了问题。”方平直视林青山，“宏达化工的厂长董大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发几张纸过去，他有一百种方法跟你打太极。要动他，必须直接下场。”
林青山眼中闪过赞许。
“既然方平同志把问题看得这么透，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林青山拿起那支红蓝铅笔，在报告的封面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你代表市委办，亲自去宏达化工走一趟。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个月内，必须看到他们的技改方案和资金落实情况。有问题吗？”
“没问题。”方平回答得干脆。
周明在一旁冷眼旁观。
宏达化工的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董大伟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连前两任市长张建国和马向东都得给几分薄面。
方平一个刚上任的代理主任，单枪匹马去闯这个龙潭虎穴，这本身就是走钢丝。
两人走出书记办公室。
走廊里，周明停下脚步，拍了拍方平的肩膀。
“方主任有魄力。宏达化工那地方，空气不太好，去的时候记得戴个口罩。”周明皮笑肉不笑地留下一句话，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方平站在原地，拿出手机，拨通了江北日报记者苏婉的号码。
“帮我查个人。”方平看着窗外的江北街景，“宏达化工的老板，董大伟。我要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和近期的资金往来。”
电话那头传来苏婉敲击键盘的声音。
“半小时后发你邮箱。”苏婉干脆利落。
方平收起手机，朝电梯走去。
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处理完八千万资金的燃眉之急，他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从城投集团大楼到市委大院，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正值下午上班高峰，江北大道堵得水泄不通。
方平没去等公交，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蹬着踏板汇入非机动车道。
初春的江北风很大，刮在脸上带着倒春寒的刺痛。
十五分钟后，方平把单车停在市委大院门外的白线内，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大步走进办公楼。
来到林青山的办公室外，市委办副主任周明正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封套的文件夹，正是刘建军起草的那份关于宏达化工的整改报告。
处长刘建军坐在周明旁边，半个身子悬空，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十分局促。
听到脚步声，周明抬起头。
“方主任挺提倡绿色出行啊，这满头大汗的。”周明站起身，语气里夹枪带棒，“林书记在里面等五分钟了。”
方平没接他的话茬，转向刘建军：“数据再次核对过了？”
刘建军赶紧点头：“按您的要求，环保局近三年的底层监测数据全附在后面了。”
秘书张强从里间推开门，朝三人招了招手。
林青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勾画。
听到三人进门，他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三把椅子。
张强倒了三杯温水，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宏达化工这份报告，我看过了。”林青山摘下眼镜，把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建军同志写的？文风比以前扎实。”
刘建军刚要搭话，周明抢先开了口：“林书记，报告是建军主笔，方主任亲自把关的。不过，关于报告里提出的‘实施区域性停产技改’的建议，我个人保留意见。”
林青山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说说你的意见。”
周明打开手里的文件夹，翻到第三页：“宏达化工是咱们江北的老牌企业，去年纳税两个亿，直接解决就业三千二百人，上下游产业链带动的岗位上万。一刀切要求停产技改，工人工资怎么发？企业资金链断了谁负责？最关键的是，这几千人一旦没了饭碗，跑到市委大院门口来要说法，这个维稳责任，市委办承担不起。”
这番话夹枪带棒。
表面上是在谈工作，实际上是把引发群体性事件的帽子，提前扣在了方平头上。
林青山没表态，目光转向方平。
方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周副主任只算经济账，没算环保账。”方平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去年宏达化工纳税两个亿不假。但刘建军同志在报告附件里列明了另一笔账。市财政去年拨给宏达化工周边水土流失和地下水污染的专项治理资金，是两点四个亿。也就是说，这家企业创造的税收，连填补他们自己造成的污染窟窿都不够。”
周明脸色一沉：“治理污染是政府的公共职能，不能把责任全推给企业。再说了，设备改造需要时间，停产的损失谁来补？”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方平转头看向周明，“宏达化工那套脱硫脱硝设备，是十年前的淘汰型号。环保局下达过四次整改通知书，他们每次都是交几十万罚款了事。为什么？因为交罚款比花五千万上新设备便宜。这叫劣币驱逐良币。政府的纵容，实际上是在鼓励他们继续污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建军大气都不敢出，看着这两位顶头上司当着一把手的面短兵相接。
周明把文件合上，语气加重：“方主任刚从建委调过来，对市里的宏观经济盘子缺乏了解。宏达化工不仅是利税大户，也是省里挂号的重点民营企业。动这种企业，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为了追求纸面上的环保数据，把江北的实体经济搞垮。”
“实体经济不是污染经济的挡箭牌。”方平寸步不让，“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不是全面关停，而是分车间、分批次停产技改。不搞休克疗法，但必须切断污染源。如果连这点硬骨头都啃不下来，市委推行的产业升级就是一句空话。”
林青山放下保温杯，杯底在红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周明和方平同时停止了发言。
“建军，你先回去。”林青山发话。
刘建军如蒙大赦，赶紧起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林青山看着眼前的两名干将。
“周明考虑的是大局稳定，方平抓的是长远发展。都没错。”林青山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但宏达化工这个脓包，不能再捂下去了。省环保督察组下个月就要下来，如果咱们自己不先动刀子，等省里查出来，江北市委就被动了。”
周明见风使舵，立刻跟进：“林书记说得对，是我考虑欠妥。我建议由环保局牵头，市委办督查室配合，给宏达化工下达限期整改通知。”
这招叫以退为进。
把皮球踢给环保局，市委办只做配合，万一出了乱子，责任是环保局的。
方平没给周明甩锅的机会。
“发通知解决不了问题。”方平直视林青山，“宏达化工的厂长董大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发几张纸过去，他有一百种方法跟你打太极。要动他，必须直接下场。”
林青山眼中闪过赞许。
“既然方平同志把问题看得这么透，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林青山拿起那支红蓝铅笔，在报告的封面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你代表市委办，亲自去宏达化工走一趟。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个月内，必须看到他们的技改方案和资金落实情况。有问题吗？”
“没问题。”方平回答得干脆。
周明在一旁冷眼旁观。
宏达化工的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董大伟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连前两任市长张建国和马向东都得给几分薄面。
方平一个刚上任的代理主任，单枪匹马去闯这个龙潭虎穴，这本身就是走钢丝。
两人走出书记办公室。
走廊里，周明停下脚步，拍了拍方平的肩膀。
“方主任有魄力。宏达化工那地方，空气不太好，去的时候记得戴个口罩。”周明皮笑肉不笑地留下一句话，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方平站在原地，拿出手机，拨通了江北日报记者苏婉的号码。
“帮我查个人。”方平看着窗外的江北街景，“宏达化工的老板，董大伟。我要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和近期的资金往来。”
电话那头传来苏婉敲击键盘的声音。
“半小时后发你邮箱。”苏婉干脆利落。
方平收起手机，朝电梯走去。
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