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江北,风里还夹着料峭的寒意。

  早上八点,方平准时出现在城投集团大楼的旋转门外。

  他没配专车,出租房离这儿有五站地,挤公交过来的,西装外套上沾了点不知哪位乘客早餐煎饼果子的油星。

  他拿纸巾随便擦了两下,迈步往里走。

  保安老李眼尖,赶紧迎上来敬了个礼:“方总早!”

  方平点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十八楼的审计组还在查账,他今天的战场在十六楼的常务副总办公室。

  “咚咚咚!”

  刚坐下没五分钟,门被敲响了。

  财务总监赵明辉夹着个厚厚的蓝皮文件夹走了进来。

  赵明辉四十出头,戴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溜光水滑。

  这人是许保国一手提拔起来的,许保国进去了,他倒凭着业务能力和见风使舵的本事,稳稳坐在财务总监的位子上。

  “方总,打扰您几分钟。”赵明辉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这里有几笔款子,需要您签字走个流程。”

  方平翻开第一页,是红星厂配套绿化工程的尾款,三百二十万。

  第二页,是城南片区下水道改造的农民工工资专户拨付,四百五十万。

  “这都是过年前就该结清的账。”方平抬头看着赵明辉,“怎么拖到现在?”

  赵明辉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方总,您有所不知。许保国在的时候,把资金池里的钱全挪去填北部物流园的窟窿了。后来账户被冻结,再后来省建总那八千万虽然进来了,但刘厅长那边盯着紧,说这笔钱性质特殊,要专款专用。我们财务部不敢随便动啊。”

  “农民工工资是政治红线,这笔钱不动,等着工人去市委大院拉横幅?”方平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赵明辉叹了口气,“方总,真不是我卡着不办。昨天我去找陆副总批字,他说这事儿得您这个常务副总点头。您要是觉得能发,只要签个字,我立马安排打款。但丑话说在前面,审计组那边要是问起来为什么动用PPP项目的预付款去发旧账,得您去解释。”

  方平盯着赵明辉的眼睛。

  这老狐狸,是在给他挖坑。

  签了字,就是挪用专项资金,刘正华那关过不去,正好落个“新官乱弹琴”的口实;不签字,拖欠农民工工资的雷一旦引爆,他这个刚上任的常务副总就是第一责任人,背上“新官不理旧账”的骂名。

  进退两难。

  “赵总监,我记得城投旗下有个物业管理公司,每个月都有几百万的租金和物业费流水进账。”方平把文件夹推了回去,“这笔钱,不在审计组冻结的基建账户里吧?”

  赵明辉一愣,没料到方平对城投的底细摸得这么清:“那是用来维持集团日常运转和发工资的……”

  “集团高管晚发几天工资饿不死,农民工拿不到钱可是要出人命的。”方平指着文件,“把付款账户改成物业公司的营收户,走集团内部借款流程。我签字,你执行。出了问题,我方平担着。”

  赵明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接触到方平直视的目光,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重新拿起文件夹:“行,我这就去改。”

  看着赵明辉离开的背影,方平捏了捏眉心。

  城投内部的水,比建委深得多。

  许保国虽然进去了,但他留下的利益盘根错节,这些人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随时准备看他笑话。

  临近中午,陆文斌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盒盒饭。

  “方总,凑合吃点。食堂今天人多,我让人打包上来的。”陆文斌把一盒推到方平跟前。

  “老陆,坐。”方平拆开一次性筷子,“上午赵明辉来找我签字的事,你听说了吧?”

  陆文斌苦笑一声:“这老小子鬼得很。他把皮球踢给您,就是想试探您的底线。物业公司的账上其实有钱,但他之前一直捂着不往外报,就是想等您出洋相。”

  “城投的沉疴宿疾,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方平扒了两口饭,“咱们得快刀斩乱麻。下午你牵头,把集团名下所有子公司的闲置账户和账外资金全部摸排一遍。我不管以前是谁的自留地,现在必须全部归拢到集团统一调度。谁敢藏着掖着,直接移交纪委。”

  陆文斌点头应下。

  他现在已经彻底绑在方平这辆战车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下午六点,下班时间到了。

  方平收拾好东西下楼,走出大门,冷风一吹,他裹紧了外套。

  正准备去公交站,一辆红色的马自达缓缓停在他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方若雪那张精致的脸。

  她今天化了淡妆,穿着件米色风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方大主任,等公交呢?”方若雪单手扶着方向盘,笑盈盈地看着他,“上车,姐送你一程。”

  方平没矫情,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股清新的香水味,很好闻。

  “去哪儿?”方若雪踩下油门。

  “随便找个地儿吃口饭吧,饿了一天了。”方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还没烧起来,自己先累趴下了?”方若雪打着方向盘,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听说省审计组把城投查了个底朝天,你这个代理副总不好当吧?”

  “乱摊子一个。”方平睁开眼,“许保国留下的窟窿太大,底下人又各怀鬼胎。今天光是为了发几百万的农民工工资,就跟我玩了一出连环套。”

  方若雪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呀,就是太较真。在官场上,有时候得学会和光同尘。水至清则无鱼。”

  “若雪姐,如果连农民工的血汗钱都要和光同尘,那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什么意义?”方平反问。

  方若雪没接话,只是把车里的暖气开大了一些。

  车子停在一家老字号羊肉汤馆门前。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羊肉汤,几个烧饼。

  刚吃没几口,方平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苏婉”两个字。

  方平看了一眼对面的方若雪,接通了电话。

  “喂,方平,你下班没?”苏婉的声音清脆悦耳,夹杂着些许娇嗔,“我干爸今天去省里开会了,我一个人没意思,请你吃饭去不去?”

  “我已经吃上了。”方平实话实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跟谁啊?”

  “跟若雪姐,谈点工作上的事。”方平坦然回答。

  方若雪喝汤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方平,眼底闪过几分玩味。

  苏婉的语调冷了几分:“哦,谈工作啊。那你们慢慢谈,我不打扰方大主任忙正事了。”

  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方平放下手机,无奈地摇摇头。

  “怎么,苏大小姐查岗啊?”方若雪撕了一小块烧饼泡进汤里,“你对人家姑娘可真够诚实的。”

  “本来就没什么可瞒的。”方平喝了口汤,“身正不怕影子斜。”

  “行了,别在我面前装正经。”方若雪轻笑一声,“苏婉对你的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林书记对你也是青眼有加。你这可是抱上大粗腿了,前途无量啊。”

  方平放下筷子,看着方若雪:“若雪姐,我方平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蹚出来的。林书记赏识我,是因为我能干事。如果我成天琢磨怎么抱大腿,早晚有一天会摔得很惨。”

  方若雪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噗嗤一声笑了:“行,算我失言。赶紧吃,吃完送你回你那个破出租屋。堂堂市委办主任,连个代步车都没有,说出去都不够丢人的。”

  吃完饭,方若雪把方平送到小区门口。

  “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去市委办那边报道吧?”方若雪降下车窗。

  “嗯,两头跑,有的忙了。”方平挥挥手,转身走进夜色中。

  回到出租屋,方平刚洗完澡,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微信,苏婉发来的。

  “明天上午十点,我要去市委办采访关于精简会议文件的专题报道。你最好把办公室打扫干净点。”

  方平看着屏幕上的字,脑海里浮现出苏婉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他回复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扔在床头。

  明天,市委办那边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