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江北市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三场大雪。

  建委大楼里透着一股人心浮动的年味。

  各个科室都在做年底的收尾工作,走廊里时不时传来分发年货的交谈声。

  方平坐在副主任办公室里,翻阅着郭学鹏刚送来的红星厂安置房项目交接备忘录。

  省建总集团的动作很快,宋志平亲自督办,先期进场的勘探队伍已经冒雪完成了初步测绘。

  “方主任,按照您的指示,建委这边已经把江北建工涉嫌串标、资质造假的材料,正式移交给了公安局经侦支队和省住建厅。”郭学鹏站在办公桌前,汇报时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过,经侦那边反馈,陈大龙今天一早就称病住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特需病房,闭门谢客。”

  方平合上备忘录,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

  “称病是假,避风头、找对策是真。”方平将杯子放下,发出一声轻响,“他手底下的盘子铺得太大,这次红星厂四十五个亿的项目飞了,前期垫付的围标资金和打点费全都打了水漂。江北建工的资金链,撑不过这个年关。”

  郭学鹏有些担忧:“马市长那边会出手保他吗?”

  “保不住,也不敢明着保。”方平拿起笔,在备忘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陈大龙这次吃相太难看,三十八家企业同一IP下载标书,这是把招标法按在地上摩擦。马向东是聪明人,这种时候他只会切割,绝不会引火烧身。你盯紧一点,春节期间,红星厂工地必须安排专人值班,防着有人去搞破坏。”

  “明白。主任,您下午回老家?”郭学鹏接过文件问。

  “嗯,下午走。局里的事,你和王主任多上点心。”

  下午三点,方平提着给父母买的几盒江北特产,走出建委大楼。

  雪下得更紧了,洋洋洒洒地盖满了街道。

  他将东西塞进那辆半旧的帕萨特后备箱(找同事借用的),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他的老家青云县距离江北市区有一百二十公里,走省道104线,正常情况需要两个半小时。

  由于下雪,路面湿滑,方平开得很谨慎。

  车子上路半小时后,方平接到了苏婉的电话。

  “出发了吗?”电话那头,苏婉的声音夹杂着键盘的敲击声,她还在报社赶年底的特稿。

  “刚上省道,雪挺大,估计得开三个多小时。”方平打开雨刮器,扫去挡风玻璃上的积雪。

  “路上慢点。另外,我刚才找政法口的朋友打听了一下,陈大龙早年发家的时候,手底下养过一批收账的社会闲散人员。这几天江北建工内部乱成一锅粥,讨债的供货商堵了他们总部的大门。陈大龙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一个人开车,多长个心眼。”苏婉嘱咐得很细致。

  “光天化日,他不敢乱来。我心里有数。”方平看了一眼后视镜,随口应道。

  挂断电话,车子驶入了一段盘山公路。

  这里是青云县和江北市的交界处,人烟稀少,两侧是陡峭的土坡和光秃秃的白杨树。

  方平再次扫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重型泥头车,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两车的距离不到十米。

  在湿滑的雪天山路上,这种跟车距离极其危险。

  方平轻踩油门,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他加速,泥头车也跟着加速,那庞大的车头始终死死咬在帕萨特的车尾。

  不对劲。

  方平握紧方向盘,大脑迅速运转。

  这段路没有岔口,前方是一个连续的下坡急弯。

  如果泥头车在这个位置追尾,帕萨特会被直接撞下十几米深的山沟。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陈大龙准备对他动手了。

  商场上的博弈输了,便动用最原始的暴力手段进行物理消灭。

  这种流氓逻辑,确实符合陈大龙的行事作风。

  前方距离急弯只剩不到两百米。

  “轰!”

  泥头车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猛地加速,直直撞向帕萨特的车尾。

  方平没有踩刹车,在雪地上急刹只会导致车辆失控打滑。

  他看准右侧山体的一处凹陷,双手猛打方向盘,同时降档减速。

  “砰!”

  泥头车的右前侧狠狠擦过帕萨特的左后门,巨大的冲击力让轿车在雪地上剧烈旋转了半圈。

  方平死死踩住刹车,车头重重地撞在右侧的土坡上,安全气囊瞬间弹出,将他整个人拍在驾驶座上。

  泥头车因为惯性太大,加上雪地打滑,一击未中后无法及时刹车,庞大的车身失去控制,直接冲出了左侧的护栏,半个车头悬空卡在了山沟边缘,摇摇欲坠。

  车厢内弥漫着汽油味。

  方平感觉额头一阵温热,视线有些模糊。

  他用力推开干瘪的安全气囊,解开安全带,一脚踹开变形的车门,跌跌撞撞地滚到了雪地里。

  冷风一吹,他清醒了不少。

  摸了一把额头,满手是血,但骨头应该没事。

  他没有去看那辆泥头车,而是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市局刑侦支队长雷鸣的电话。

  “雷队,我在省道104线,盘龙岭路段。有人开泥头车蓄意谋杀。司机还在车里。”方平的声音出奇的冷静,没有丝毫慌乱。

  “方秘书长,你人怎么样?”雷鸣在电话那头立刻拔高了音量。

  “轻伤。带你最信得过的人来,别通知青云县局,我不想把动静闹得太大。”

  “我知道了,我亲自带队过去。”

  方平挂断电话,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

  陈大龙走了一步最臭的棋,这起车祸,将成为彻底掀翻江北本土利益集团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