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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傍晚,市委大院二号楼。

  “叮咚!”

  方平拎着两盒江北特产的茶叶,按响了林青山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苏婉,她系着一条素色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少了平时做记者时的干练,多了一份居家特有的温润。

  “来就来,还拎什么东西,我干爸最烦这个。”苏婉侧过身让方平进屋,压低声音埋怨了一句。

  方平换上拖鞋,熟门熟路地把茶叶放在玄关柜上:“这可不是买的,我老家亲戚自家茶园炒的,不值几个钱,就是个心意。”

  客厅里,市委书记林青山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一份内部参考。

  听到动静,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小婉,泡壶新茶。”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江北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苏婉切菜的笃笃声。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氛围,反而让方平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

  “周三的市长办公会,你出尽了风头啊。”林青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语气听不出褒贬。

  方平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事发突然,只能出奇招。惠民小区的材料如果提前走常规程序上报,肯定会被压下来,红星厂的盘子就真落到江北建工手里了。”

  “出奇制胜,兵行险招,你用得很熟练。”林青山放下茶杯,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方平脸上,“但官场不是江湖,不能总靠暗器伤人。你当众把马向东市长逼到墙角,王浩市长虽然顺水推舟支持了你,但他心里难道没有想法?一个下属,越过层层级级,直接在办公会上甩出足以引发地震的黑材料,今天你能用来对付马向东,明天会不会用来对付他?”

  这话分量极重。

  方平后背渗出一层细汗,他确实忽略了这一层。

  当时只想着怎么把陈大龙踢出局,却忘了体制内最忌讳的就是“不受控”。

  “书记批评得对,我做事欠考虑了。”方平虚心认错。

  林青山摆摆手:“我不是批评你,是在教你。你把江北建工挡在了门外,门槛设得很高,这很好。但你以为,陈大龙这种在江北盘根错节十几年的地头蛇,会因为一个报名门槛就乖乖认输?”

  方平眉头微皱:“我已经交代更新办的郭学鹏,严查报名企业的资质,严禁挂靠。”

  “查?你怎么查?”林青山冷笑一声,“人家名正言顺地拿着一级资质证书来报名,手续齐全,工商税务全合法,你凭什么不让人家进场?方平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立了规矩,别人就能利用你的规矩。”

  正说着,苏婉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走出来:“吃饭了,有什么国家大事饭桌上谈。”

  一顿饭吃得颇为沉默。

  林青山只字未提工作,反而问起了方平老家父母的身体状况。

  直到临走前,林青山才在书房门口拍了拍方平的肩膀。

  “红星厂是个大工程,盯着它的人太多。水至清则无鱼,但水太浑了,会淹死人。你去把水搅动起来,看看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王八。”

  带着这句话,方平离开了市委大院。

  冬夜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脑子里反复咀嚼着林青山的暗示。

  ……

  周一上午,建委大楼。

  方平刚进办公室,更新办主任郭学鹏就拿着一份汇总表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连门都没顾上敲。

  “方主任,出状况了。”郭学鹏把汇总表铺在办公桌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企业名单,“红星厂安置房的招标公告挂网才三天,已经有四十二家企业购买了标书并提交了预审材料。”

  “这么多?”方平有些意外。

  他设置的门槛极高,本以为能把大部分企业挡在门外,预计最多也就十几家省级以上的大型国企或民企参与。

  郭学鹏苦笑一声:“不仅多,而且邪门。您看这些企业的注册地和资质,清一色全是外省的一级建筑企业,资质完全符合要求。但是……”

  郭学鹏顿了顿,从下面抽出一张网络监控数据单:“我让市信息中心的朋友帮忙查了一下后台数据。这四十二家企业下载标书的IP地址,有三十八个高度重合,全部集中在江北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那栋楼,是江北建工集团的总部。”

  方平盯着那张数据单,林青山周末的警告应验了。

  借壳下蛋,围标!

  陈大龙根本不需要自己出面,他花钱买通或者联合了外省三十八家具备资质的企业,用他们的名义来投标。

  四十二家企业里,三十八家是他的人。

  不管最终怎么摇号抽取评标专家,不管怎么打分,中标的概率都被他牢牢控死在手里。

  只要这些外省企业一中标,转头就会把工程违规分包给江北建工。

  方平设下的所谓高门槛,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这是把国家的招投标法踩在脚底下摩擦!”郭学鹏气得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方主任,咱们直接废标吧,把这些企业的保证金全扣了!”

  “以什么理由废标?”方平反问,语气出奇的平静,“IP地址重合能作为法律证据吗?人家可以说是委托了同一家江北本地的标书代理公司制作文件,完全合法合规。你现在废标,马向东市长他们马上就能以‘破坏营商环境、乱作为’的罪名把你我停职。”

  郭学鹏哑火了,像泄了气的皮球:“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陈大龙把这几十亿的肉叼走?咱们之前在办公会上不是白折腾了?”

  方平站起身,走到窗前。

  对面那栋烂尾了三年的商业楼还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

  他脑海里快速盘算着各方势力。陈大龙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搞围标,背后必然有马向东的默许甚至支持。

  在江北这三分地上,想靠常规手段打破这个利益铁桶,根本不可能。

  既然本地的规则被他们玩弄于股掌,那就只能引入外力。

  方平转身,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存在通讯录里、却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浑厚且带着几分防备的声音:“方主任?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这位江北的财神爷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省建总集团老总,宋志平。

  之前在大剧院项目上,宋志平曾带队到江北施压,企图垄断工程,被方平用国际招标的阳谋硬生生顶了回去,两人可谓结下了梁子。

  “宋总,明人不说暗话。”方平没有寒暄,直奔主题,“红星厂安置房项目,总投资四十五个亿。江北建工正在搞围标,想把盘子独吞。我需要一条过江龙,来把这潭死水搅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宋志平是千年的狐狸,自然明白方平的意思。

  “方主任,上次大剧院的事,我可是领教过你的手段。现在你遇到麻烦了,想起我省建总了?我凭什么要去给你当这个恶人,得罪江北的地头蛇?”

  “就凭这四十五个亿的利润,干干净净。”方平的语速不快,却咬字极重,“上次大剧院,你想要的是特权,我给不了。这次红星厂,我给你一个绝对公平的竞技场。陈大龙搞了三十八个壳子,但在绝对的硬实力面前,壳子就是壳子。宋总如果连一群草台班子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都怕,那省建总以后也别来江北揽业务了。”

  激将法加上实实在在的利益。

  宋志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几分枭雄的狠厉:“方平啊方平,你拿我当枪使,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行,这个局,我省建总入了。我倒要看看,江北的水有多深!”

  挂断电话,方平看向郭学鹏:“去,准备迎接省里的考察团。通知所有报名企业,下周三,市招投标中心,现场开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