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阁顶楼,“观澜厅”。

  这里没有楼下金碧辉煌的俗艳,布置得古朴雅致,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东州城的璀璨夜景,仿佛将整座城市的繁华都踩在了脚下。

  秦燕依旧是一身合体的旗袍,亲自为方平沏上一杯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茶香袅袅,氤氲了她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方组长,请。”

  方平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轻轻放下。

  “秦老板这里,果然是好地方,好茶。”

  “方秘书长喜欢就好。”秦燕优雅地坐到他对面,“我只是个中间人。正主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他看起来不像个商人,更像是个大学教授或是学者。

  但方平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正是杨明远。

  他的眉眼之间和资料照片上的杨振邦有七分相似,但气质上却更加内敛和危险。

  “方组长,久仰大名。我是杨明远。”他主动伸出手,笑容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

  方平起身,与他轻轻一握,随即松开。

  “杨总的大名,我也是如雷贯耳。”

  两人坐下,秦燕识趣地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一时间,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反而比刚才更加压抑。

  “方组长是个聪明人,我就不绕圈子了。”杨明远率先开口,他没有看方平,而是望着窗外的夜景,语气像是在闲聊,“东州这盘棋,很大,也很复杂。你,我,还有很多人,都只是棋子。棋子如果总想着掀翻棋盘,最后的结果,往往是粉身碎骨。”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才将目光转向方平:“王立的U盘,应该还在你手上吧?”

  “杨总的消息很灵通。”方平不置可否。

  “那东西是个炸弹,但也是个筹码。”杨明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开个价吧,方组长。是为了前途,还是为了别的?只要我杨明远能给的,绝不吝啬。”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把U盘交出来,今天之后,东州城投集团的总经理钱德生,副总经理王立,市委的李伟,都会为他们的愚蠢和贪婪付出代价。我会给你一个完美的交代,让你风风光光地回江北,甚至更进一步,去省里,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番话,充满了诱惑。

  弃车保帅,而且弃掉的都是分量不轻的“车”和“马”,只为保住他这个“帅”。他还给方平画了一张前程似锦的大饼。

  换做任何一个意志不坚定的人,恐怕都会动心。

  方平笑了,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杨总,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方平放下茶杯,看着他,“我来东州,不是来跟你做生意的。如果钱德生、李伟他们犯了错,那就该付出代价,但这个代价,应该由党纪国法来给,而不是你杨总的‘恩赐’。”

  杨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你要明白,水至清则无鱼。东州有几十万产业工人,环保问题是个历史遗留的顽疾,想要治理,需要钱,更需要技术。我费尽心力从欧洲引进最先进的技术,是为了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过程是有些不光彩,但最终的结果,是为了东州好。你现在要做的,是毁掉这一切,让东州重新回到那个污染严重、工人下岗的恶性循环里去吗?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好一个颠倒黑白,好一个“为民请命”。

  他竟然将自己套取国有资产、中饱私囊的行为,粉饰成了曲线救国的伟大壮举。

  “杨总的口才,让我佩服。”方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只是我看到的是几百万的‘咨询费’流进了刘光明亲属的口袋,是上千万的环保专项资金,变成了你海外公司的收购款。至于你说的先进技术,雷鸣同志在王刚的化工厂里,只看到了一堆虚设的设备和一个用来应付检查的秘密地下室。”

  他盯着杨明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在治理污染,你是在‘经营’污染。先制造问题,再用解决问题的名义,把国家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这才是真相,对吗?”

  “啪。”

  杨明远手中的茶杯,被他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阴冷。

  “方平,我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你以为你拿着一个U盘,就能扳倒我?扳倒我们杨家?你太天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方平。

  “你很像年轻时的我,聪明,有能力,不知天高地厚。但我比你幸运,因为我姓杨。”他幽幽地说,“你信不信,只要我父亲打几个电话,你和你那个所谓的调查组,明天就会被勒令返回江北。你信不信,你手里的U盘会变成一块烫手的山芋,没有任何一个部门敢接收?”

  “我信。”

  方平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杨明远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相信杨老先生有这个能量。”方平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但是,杨总,你也忽略了一件事。”

  “哦?”

  “你忽略了时代。”方平站起身,与他对视,“现在的时代已经不是用几个电话就能捂住盖子的时代了。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网络是有记忆的。东州的污染问题,死了多少人,有多少家庭因此支离破碎,这些都是血淋淋的事实,不是几句‘为了发展’就能抹掉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而且,你好像也忘了,我来东州,拿的是省纪委李建军组长的授权。你觉得,李组长会怕几个退休老干部的电话吗?”

  杨明远的脸色愈发难看。

  方平知道该亮出最后的底牌了。

  “还有,关于你用来收购欧洲那家环保科技公司的资金来源……”方平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几个字,“远航国际,还有那几个瑞士银行的离岸账户,我想国安和国际刑警组织,应该会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

  “轰!”

  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杨明远的大脑里炸开。

  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海外资金网络,竟然也被对方查到了!这意味着对方掌握的已经不仅仅是贪腐的证据,而是足以将他送上国际法庭的罪证!

  这已经不是他父亲能保得住的了。

  “你……你到底是谁?”杨明远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我叫方平,江北市委副秘书长,联合调查组副组长。”方平看着他,平静地说,“一个受命来此追查洗黑钱网络的普通干部。”

  说完,他不再看杨明远那张因为震惊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径直转身,拉开了包厢的大门。

  门外,秦燕正候着,脸上依旧挂着职业的微笑,但眼底的惊惶却出卖了她。

  方平路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停,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秦老板,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了。”

  秦燕的身体轻轻地僵了一下。

  方平没有再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个奢华的牢笼。

  身后是杨明远失魂落魄的背影和一地破碎的茶杯。

  他知道这场最后的摊牌,他赢了。但他也知道,一场更猛烈的风暴即将在天亮之后,席卷整个东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