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的雨,下了一整夜。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乌云时,崔府的书房内依旧一片狼藉。

  崔远山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但他并没有像管家预想的那样彻底垮掉。作为屹立大乾百年的世家掌舵人,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太傅,喝口参茶吧。”管家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热茶。

  崔远山推开茶盏,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困兽犹斗的狠厉:“粮战输了,那是老夫低估了陈怜安手里筹措银两的手段。但是,银子能买来粮食,却买不来石头和盐巴!”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乾舆图前,枯瘦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几个矿区的位置。

  “传我号令!”

  “通知赵、钱、孙、李各家,即刻起,所有的铁矿、盐井,全面停工!所有的存货,哪怕烂在库里,也不许流出一两!”

  “告诉他们,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只要断了神都的铁和盐,工部的作坊就地停摆,不出半月,百姓没盐吃,士兵没兵器用,我看他陈怜安拿什么来稳固朝堂!”

  “是!老奴这就去办!”

  ……

  三日后,神都再次陷入了一阵骚动。

  只不过这次不是因为米贵,而是因为“缺货”。

  皇家商会的各大店铺前贴出了告示:因原料短缺,即日起,农具、铁锅、精盐等商品限量供应。

  消息一出,刚刚平复的人心再次浮动起来。

  国师府,议事厅。

  “公子,崔远山这一招够狠的。”李清微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叠急报,“神都周边的七个大矿场全部封停,我们的炼铁炉已经熄火两座了。再这样下去,刚建立起来的商业信誉就要受损了。”

  陈怜安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铸好的新币,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焦急。

  啧,老东西,终于想起自己是垄断资本家了?可惜啊,这招要是放在三个月前,我可能还会头疼一下。

  但现在?呵呵,大人,时代变了。】

  “清微啊,”陈怜安随手将硬币弹向半空,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你觉得,那些跟着崔远山封矿的世家,真的想封吗?”

  李清微一愣:“他们自然是不想的,谁会跟钱过不去?但这百年来,崔家是世家之首,掌控着销售渠道和定价权,他们不敢不听。”

  “这就对了。”陈怜安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们怕崔家,是因为以前只能把货卖给崔家。但现在,我们有了‘大乾宝钞’,有了‘皇家商会’。”

  “传令下去,启动‘第三步计划’。”

  “我们要卖——期货。”

  “期货?”李清微又听到了一个新鲜词汇。

  陈怜安神秘一笑:“把告示贴出去:皇家商会即日起,预售三个月后的精盐和生铁。价格……按目前市价的七成!只需预付一成定金,三个月后,凭票提货!”

  “七成?!”李清微惊呼,“那我们岂不是要亏本?”

  “亏不了。”陈怜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因为我们要用这笔预收上来的定金,去把崔家的墙角给挖塌了。”

  ……

  次日,皇家商会再次爆出惊天大动作。

  “预售!三个月后的铁器和精盐,只要七成价!”

  “只要一成定金!若是到期交不出货,朝廷双倍赔偿!”

  若是放在以前,这种“空头支票”肯定没人信。但经过了“粮票兑换”和“国债义商”两场战役,陈怜安在百姓心中的信誉度早已爆表。

  那可是能把五百文一斗米打下来的国师大人啊!

  那是连太后都亲自站台的皇家商会啊!

  “买!必须买!反正三个月后正好要打造农具,现在定下来,能省三成钱呢!”

  “我也买!给闺女存点嫁妆盐!”

  疯狂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向皇家商会。短短两天,光是收上来的“定金”,就足足有五十万两白银之巨!

  手里握着这笔巨款,陈怜安并没有将其存入国库,而是带着李清微,悄悄来到了一处并不起眼的茶楼。

  雅间内,早已坐立不安地等候着几个人。

  这些人衣着华贵,但神色间却透着一股长期被人压制的憋屈。他们正是神都周边几个拥有中型矿山,却一直不得不依附于崔家的小世家家主。

  其中为首的,是神都西山铁矿的矿主,吴家主。

  “国……国师大人。”见到陈怜安推门而入,吴家主等人连忙起身行礼,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们不知道这位煞星今日为何突然私下召见。

  陈怜安笑着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然后也不废话,直接将一叠厚厚的订单摔在桌子上。

  “啪!”

  “诸位看看吧。”陈怜安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这是皇家商会这两天收到的订单。总价值……三百万两。”

  吴家主等人拿起订单,手都在抖。

  三百万两!这是一笔泼天的富贵啊!可惜,崔太傅有令,封矿停产,这钱他们只能看,吃不着。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陈怜安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怕崔远山报复?怕以后没销路?”

  “呵。”他冷笑一声,身体前倾,目光如狼,“睁大眼睛看看!现在整个神都的百姓都在向皇家商会买货!未来的销路,在朝廷手里,不在他崔远山手里!”

  “只要你们肯签下这份供货协议,这五十万两定金,现在就是你们的启动资金。”

  说着,李清微适时地打开随身携带的箱子。

  金光灿灿!

  那不是轻飘飘的银票,而是实打实的金条和银锭!

  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同盟脆弱得像一张纸。

  吴家主吞了口唾沫,眼神挣扎:“可是……崔家若是知道……”

  “崔家?”陈怜安不屑地打断他,“崔远山现在的现银都变成了一堆贬值的粮食,他拿什么制裁你们?他自己都快自身难保了!”

  “我只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考虑。”

  陈怜安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要么,拿钱,开工,成为皇家商会的‘核心供应商’,以后吃香喝辣;要么,继续跟着崔家那艘沉船,等着被朝廷以‘囤积居奇、意图谋反’的罪名,抄家灭族。”

  “选吧。”

  死寂。

  雅间内落针可闻。

  几位家主面面相觑,眼中的恐惧逐渐被贪婪和求生欲取代。

  终于,吴家主猛地一咬牙,狠狠拍在大腿上:“**!崔家这些年吃肉,连汤都不给我们喝一口!现在还要拉着我们一起死!”

  他扑通一声跪在陈怜安身后:“国师大人!吴家愿降!吴家的铁矿,即刻开工,全力供应皇家商会!”

  “孙家也愿降!”

  “还有我赵家!”

  陈怜安转过身,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搞定。】

  资本论诚不欺我,只要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这帮人连绞死自己的绳索都敢卖。

  ……

  崔府。

  崔远山正在闭目养神,他在等,等工部停摆,等陈怜安上门求饶。

  “老爷!老爷!出大事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因为太急,门槛绊了一下,直接摔了个狗**。

  “慌什么!成何体统!”崔远山怒斥道。

  “反……反了!全反了!”管家哭丧着脸,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吴家、孙家……还有西边的几个矿主,刚才突然宣布退出世家联盟,加入了皇家商会!”

  “不仅如此,他们还……还签了什么‘独家供货协议’,现在正把一车车的铁矿石往工部运呢!”

  “什么?!”

  崔远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可能……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背叛老夫?”

  “听……听说国师给了他们预付了五十万两现银,还许诺了未来的所有销路……”

  “噗——!”

  这一次,崔远山连血都吐不出来了,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他引以为傲的世家联盟,他苦心经营的封锁线,竟然被陈怜安用一种名为“期货”的手段,拿着还没到手的钱,给硬生生砸碎了!

  这根本不是阴谋。

  这是赤裸裸的金钱碾压!

  “陈怜安……你是魔鬼……你是魔鬼啊!”

  “啪!”

  桌上那只刚刚换新的紫砂壶,再次被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但这清脆的碎裂声,此刻听起来,却更像是崔氏百年基业崩塌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