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离开那年,她才七八岁,菀儿才五六岁。

  那时候,她和菀儿舍不得爹爹。

  追在爹爹的马匹后,一直追出了燕京城。

  她们姐妹二人一边跑一边喊爹爹。

  喊得嗓子都哑了,可爹爹没有回头。

  八年了。

  她从一个小丫头片子,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如今,就算站在爹爹她面前,他能认出她来吗?

  想来想去,只觉得可笑。

  沈柠眼眶红透了,死死咬着嘴唇。

  她把缰绳攥得紧紧的,整个人伏在马背上,什么也不管了,只知道往前冲。

  少女一袭火红的嫁衣,在这空旷的官道上,像一团烧起来的火,灼眼得很。

  她身边跟着的是玲珑,一身黑衣,紧紧贴在她身侧策马。

  后头还跟着四五个沈家的中年仆从,气喘吁吁地追。

  再往后,隔着一段距离,还有个穿着婚服的年轻男子。

  前方忽然尘土飞扬。

  一队银甲骑兵正朝这边过来,队伍整齐,气势凛然。

  那一面迎风招展的战旗上,赫然绣着一个‘沈’字。

  沈柠的目光落在那面旗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队伍里,左下副使策马上前,到了沈厉身侧,沉声道:

  “将军,前面好像有情况。”

  他眯着眼睛往前看了一眼,

  “看这架势,应当是谁家的新娘子逃跑了。”

  沈厉端坐在马背上,一身玄色铠甲,面容沉静。

  听到副使的话,他不过随意地往前方那几道人影身上扫了一眼。

  那抹火红的身影太过扎眼,他的目光落在上头,也只是淡淡一瞥,没有多停留半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让开道,别冲撞了。”

  “是。”

  左副使领命,正要挥旗示意队伍往边上让一让。

  可那抹火红的身影,却直直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沈厉眉头微蹙,勒住了缰绳。

  他抬眼,冷冷地看着那个纵马狂奔的少女。

  少女一身红衣,满脸都是泪痕,一双眼睛红得厉害,正死死地盯着他。

  沈厉的心口忽然抽了一下。

  他只是觉得这个姑娘,这张脸,这双眼睛,眼熟得很。

  可一时之间,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眼看那一身红衣的少女要往沈厉身边冲过来。

  左副使连忙策马上前,手中长弓瞬间拉开,箭尖直直指向沈柠。

  “站住!”

  “此乃沈家军阵前,不得冲撞!再敢向前一步,休怪箭下无情!”

  沈柠看着那支对着自己脑门儿的利箭,苦笑了一声。

  她猛然勒紧缰绳,马匹嘶鸣着停了下来。

  她没有躲,也没有怕,只是直直地盯着那支箭。

  又越过那支箭,看向后头那个端坐在马背上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人。

  离京八年。

  爹爹连她也不认得了。

  连他手底下的副将,都要拿箭指着她了。

  “好一个沈家军。”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端坐在马背上的中年男人。

  一字一句道:

  “沈将军距上次离京,已经整整八年了!”

  “这八年来,可曾有过一封家书?可曾有过一句问候?”

  沈柠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是咬着牙往下说:

  “如今,连自己的骨肉至亲都认不出了吗?”

  沈柠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沈厉的眉眼骤然一沉。

  他盯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这时,沈钰策马凑到他身侧,低声道:

  “大哥,这好像是咱们沈家的姑娘。”

  “看这年纪……应当是柠柠。”

  “沈家的姑娘?”左副使闻言,眉头一紧,连忙把手中的弓箭放了下来。

  沈柠眼眶通红,骑着马一点一点往前走。

  “你是沈家何人?”左副使又问了一遍,但还是带着戒备。

  沈柠苦笑一声。

  “我是何人?”

  “我母亲是叶家嫡女,叶澜依!”

  “沈将军离京八年,如今连自己的亲女儿都不认识了,真是可笑!”

  沈厉眉心狠狠一跳。

  他猛然勒紧缰绳,策马就往沈柠身边去。

  到了跟前,他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眉眼神情……和当年的叶澜依。

  “你是……柠柠?”男人声音有些发涩。

  沈柠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划过脸颊,一滴一滴落在火红的嫁衣上。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沈厉,一字一句道:

  “爹……我好恨你!”

  话音落下,整个官道都安静了下来。

  沈厉坐在马背上,那个泪流满面的少女,心如刀绞。

  八年了。

  他离家的时候,她才那么小一点,刚到他腰那儿,扎着两个小揪揪。

  追着他的马跑,一边跑一边喊爹爹。

  如今,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你真是柠柠?”他的声音有些抖,“真是我的女儿?”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今日不是你与凌氏商行主君大婚?怎么如今在这儿?是谁欺负你了?”

  沈柠咬着薄唇,低声抽泣,摇了摇头。

  见她不说,沈厉问沈柠身旁的玲珑。

  “你来说。”

  玲珑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垂首道:

  “回将军,老夫人要将姑娘嫁给林家长子!”

  “姑娘是逃婚出来的。”

  玲珑话音落下,沈厉的面色骤然一沉,他眼底浮现出一抹冷意。

  就在这时,后头那几个被沈老夫人安排来追人的中年男子追了上来。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正想上前拦人,一抬头,看见面前是一身铠甲、浑身杀气的将军。

  几个人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调转马头就要往回跑。

  沈厉看了一眼,冷冷吩咐道:

  “将那几人抓住,本将亲自问清楚!”

  话音落下,三五个骑兵立刻追了上去,几下就把那几个大汉按住了。

  定北侯府的二公子林纪书追上来的时候,一抬眼就对上了沈厉那双冷得像刀子一样的眼睛。

  再一看那面飘着的旗帜。

  他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人是谁。

  林纪书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小的见过沈将军。”

  沈厉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沉沉的:“你是……”

  “小的乃定北侯府二公子。”

  “今日本是贵府四姑娘与我们侯府大婚,可沈老夫人却因为自己的私心,让我们侯府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他抬起头,看向沈厉:

  “如今将军既然回来了,还请将军主持公道。”

  沈钰在一旁听着,脸色气得发白,看向沈厉低声道:

  “大哥,母亲应当不会做这种事情。”

  “如今进宫面圣是要紧事,先让人送柠柠回沈家吧。”

  “这事儿,回头再慢慢查。”

  沈厉忍着一口恶气,目光沉沉地在几个被押着的中年男人身上扫过。

  “来人,先把这几人押走,本将亲自问清楚。”

  他转过头看向沈柠,声音温和下来。

  他抬起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你和宴儿寄给爹爹的信,爹爹都收到了。”

  “沈家之事,爹爹你二叔都已经知道。”

  “今日是爹爹没有认出你来,是爹爹的不对,不哭了好不好?”

  沈柠咬着薄唇,抬眼看他。

  沈厉又道:“等今日进宫面完圣后,爹爹再回来。”

  沈柠吸了吸鼻子,看着他。

  她心里又气又委屈,可看着爹爹软了声音跟她说话,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半晌,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沈厉看着她,笑了一下。

  “来人,送姑娘回沈家。”

  左副使立马策马上前:“是,将军!”

  沈厉翻身上马,最后看了沈柠一眼,一挥手,策马就往皇宫的方向赶去。

  银甲骑兵浩浩荡荡地过去了。

  沈柠和玲珑,被几位身穿铠甲的将士护送着,往沈家走。

  此刻,沈府的宴席已经散了一大半。

  沈老夫人正悠闲地躺在软榻上,品着清茶,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算算时辰,柠姐儿应当是已经拜完堂、成了亲了。”

  她慢悠悠地说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如今,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嬷嬷站在一旁,笑脸盈盈地凑上前:

  “老夫人这下,可以好好安心歇息了。”

  “就等今夜传来好消息。”

  “说不定啊,事就成了。”

  嬷嬷话落,沈老夫人嘴角的笑更浓了,笑得合不拢嘴。

  “那凌家家财万贯,月儿嫁进去,将来生了嫡长孙,以后不都是他们母子的?”

  她正想着美事儿,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夫人,不好了!”

  沈老夫人眉头一皱,不悦道:

  “咋咋乎乎的做什么?出什么事了?”

  嬷嬷脸色发白,声音都抖了:

  “二姑娘……二姑娘回府了!”

  “如今就在府门前!”

  沈老夫人手中茶杯猛然一顿,茶水溅了出来。

  “你说什么?”她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来,

  “怎么好端端的就回来了?”

  “让人将她拦住,不让她从正门进来,要进来从角门进。”

  “是,老夫人。”嬷嬷匆匆离开。

  沈老夫人起身,带着几个婆子就往府门前走。

  与此同时,虞氏和沈柔收到消息,也急匆匆地往沈府门前赶。

  几人匆匆赶到沈家门前,就见沈柠一身红衣,端坐在马背上。

  四五个丫鬟婆子拦在门前,不让她进。

  沈柠看见沈老夫人和虞氏、沈柔出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祖母,”

  “我还没嫁出去呢,你们就不想让我回沈家了?”

  “竟然让几个嬷嬷拦着,不让我从正门进府。”

  沈老夫人冷笑一声,下巴微微抬起:

  “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只配走角门。”

  话音刚落,从沈柠身后,缓缓策马驶出一位身穿银色铠甲、意气风发的铁血将军。

  那将军眼神锋利,目光在沈家门前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沈老夫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虞氏和沈柔的脸色,也骤然变了。

  左副使策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家门前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本将奉沈将军之命,送沈二姑娘回府。”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些拦门的婆子丫鬟身上冷冷扫过:

  “将军吩咐了,姑娘只走正门,不入角门。”

  “若谁敢阻拦,责军棍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