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帷帽之下,婉柔的脸上还裹着了棉纱。

  许是方才太过激动,扯到了伤口。

  棉纱此刻,被鲜血染红。

  便是无知幼童,也能猜到,眼前这张脸,惨不忍睹到了何种地步。

  苏宴笙胃里翻江倒海,几乎就要吐出来。

  好在婉柔乍然被摘了帷帽,只想找地方躲,扑进了他怀里。

  并没有见到他的神色。

  而身后的百姓,也没看到她的脸,因此并没有惹人笑话。

  苏宴笙紧咬后槽牙,这才克制住自己,将怀里人推倒在地的冲动和恶心。

  瞬间他脑海中,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今日,刑部真的找出了关键性证据。

  将婉柔定罪,对他来说,也不错。

  而婉柔这副样子,也落到了许放眼里。

  他皱了皱眉,同样没想到,她伤得这么重。

  就算是将线上棉纱去了,想必也看不出从前的模样了。

  但毕竟,人是他自己亲自从宫里带出来的,想必不会有错。

  轻咳一声,转向苏宴笙:

  “既然苏世子在此,想必郡主的身份,无需多质疑。”

  说着大手一挥,便有师爷上前,将最近查到的证据,一一呈堂。

  苏宴笙的心,直往下沉。

  他没想到,只短短数日,竟找到了这么多关键性的证据。

  “那认罪的侍女,早在事发前,就已经交代了家人。”

  “如果长公主府,有大案发生,他们一家得到安置就罢了。如果没有,便将这些东西拿出来。”

  原来,当初替婉柔办事的侍女,早就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婉柔郡主的替罪羊。

  她家人除了在各府当下人的,还有几个远房表亲,都在京中,也是她唯一的牵挂。

  害怕自己当了替罪羊,家人没有得到好处,反倒会被牵连。

  因此这几年,暗中将一些证据,留了下来。

  随着那师爷话音落地,一个灰蒙蒙的包裹被拿了出来。

  “那侍女年前问斩,家中亲人全都陆续被害。”

  “这包裹,正是她其中一位远亲,递给杨敬将军的,关键性证据。”

  说着,将包裹展开,却见里面,几件血衣,新旧不一。

  更重要的是,里面数根小巧精致的马鞭,手柄上坠着宝石,鞭身破旧、占血。

  “这些鞭子,做工讲究,绝非常人所有。更重要的是,”

  许放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面,缩在苏宴笙怀里,瑟瑟发抖的婉柔郡主。

  继续道:

  “这些鞭子,和那几位被害人身上的鞭伤一致!”

  “被斩首的侍女,出身平常,就算是她丧心病狂,虐杀的那些女童。”

  “又怎么可能,用得起这样矜贵的鞭子?”

  显然这些鞭子,是婉柔郡主,这些年用断的,命她去销毁,却被留了下来。

  而这些,还不是现在最关键的问题。

  许放自己也为人父母,他面色更冷,厉声问道:

  “本官问你,除了这次被找到的女童,你可还虐杀过其他人?”

  “他们的尸体,又被藏在了何处?”

  轰——

  此言一出,衙门外本安静聆听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如此丧心病狂、草菅人命,实在是该死!”

  “是不是这些年,丢失的可爱女童,都落入了她的手?”

  众人细思极恐,婉柔郡主也不过十六岁,她那样的贵人,怎么能如此残?

  “难道我们老百姓的命,在你们贵人手里,便低贱至此吗?”

  “家里精心养育的孩子,就被你如此凌虐?”

  老百姓的话语,越发激动、凌厉。

  可许放手中的惊堂木,却迟迟不见拍下。

  苏宴笙只觉得怀中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他刚想着,强忍恶心,劝慰几句,却听婉柔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们以为,什么样的贱民……”

  苏宴笙心头咯噔一声,这话哪里能叫她宣之于口?

  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摁在自己怀里,抢声道:

  “许大人,郡主大病未愈,这般喧闹,并不利于查案。”

  “还是将无关紧要之人,暂时驱散吧。”

  许放身子前倾,正心头高兴。

  婉柔脱口而出就要,说出关键性的证词,却被堂下之人打断。

  冷声道:

  “苏世子好大的本事,竟敢教本官断案?要不我现在起身,这身下的位子,让你来坐?”

  苏宴笙闻言一噎。

  他一直以来,都与人为善。

  再加上身份上,又是侯府世子,官场上,便是官职高于他许多的人。

  都客客气气对他,何曾有许放这般,毫不留情面,当众怒怼?

  可随着他和婉柔关系绑定,日后朝堂上,这样的你来我往定然不会少。

  若真如梦里那般,娶了婉柔对他仕途大有裨益,倒也无妨。

  “大人严重了,下官失言。”

  他也在六部任职,自称下官倒也无妨。

  而这个态度,果真叫许放面色稍霁。

  “上人证!”

  他手中的惊堂木总算拍下,衙门外的百姓们,听到竟然还有证据。

  也都安静下来,翘首以盼。

  便在这时,一个容貌秀丽,气质不俗的青年女子走了上来。

  竟是宫里的女官,皇后身边的人。

  “本官乃是内司四品,尚仪。”

  大乾女子的身份,虽比男子差了很多。

  可也有出类拔萃者,能在宫里,爬上女官的职务。

  现在说话的,寻常百姓可能不认识。

  婉柔和公主府的女官,却认出,她便是皇后身边的张尚仪。

  见到她的瞬间,婉柔的心,沉到了谷底。

  大乾律法,有官职在身的,能直接出庭作证。

  作为人证,给官司递上关键性的证据。

  而这也是有风险的,一旦被发现做了伪证,会被严惩。

  因此,她一站出来,几乎没有人怀疑,她会当庭说谎。

  “赐座!”

  许放态度大变,等女子落座后,又柔声问道:

  “不知尚仪大人,有何证据呈上?”

  张尚仪无视婉柔和公主府女官的眼神,直言道:

  “本官在上月腊八宫宴上,亲耳听到。”

  “婉柔于御花园中,询问贴身侍女顶罪之事。”

  说着她讲当日,婉柔身上说穿衣裙。

  以及身侧下人的容貌、特征一一描述。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只有张尚仪清脆的嗓音,继续传来:

  “郡主亲口说,要斩草除根,待那侍女问斩后,送她全家下去团聚。”

  “甚至说过,等这次的事,被人淡忘后。杨将军以及其他几家,亦是如此下场。”

  张尚仪绘声绘色,学着婉柔的语调,说了这番话。

  在场的众人,听在耳中,没有一人不信。

  堂下百姓再次激动起来,早就准备好的菜叶子,臭鸡蛋纷纷朝着婉柔郡主砸去。

  苏宴笙同样退伍可退,受了八成。

  两人避之不及,却也叫婉柔的样子,展露在了身后百姓眼中。

  “丑八怪!好恶心!”

  百姓们愣了半晌,纷纷怒骂出声。

  婉柔呆立当场,浑身发抖,捂着自己的脸哀嚎不已。

  许放任由百姓们发作了一通,这才拍了惊堂木,叫堂下肃静了下来。

  随即冲着婉柔,厉声问道:

  “南婉柔,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婉柔浑身打颤,怒火攻心。

  若不是苏宴笙搂着,早就昏厥了过去,哪里还能回话?

  却在这时,衙门外响起长公主的声音:

  “许大人莫急,本宫带真正的凶手来了!”

  所有人回头看去,却见长公主一身素衫,面容端庄。

  而她身后,一个全身狼狈,宛如乞丐的男子,被铁链锁着,拖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