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侯开口,语速虽平缓。

  却根本不给季氏插嘴的机会。

  “当年的事,我虽深信是季氏所为,却也没有证据,直到不久前才彻底查明真相。”

  说到这,他轻叹一声,继续道:

  “当年年幼的温璃,住进侯府后。季氏便派了她心腹嬷嬷,看守在温璃身边。”

  “既是监视,也想万一事情败露,直接斩草除根。”

  季氏心神巨震,只觉怒气汹涌,无数辩驳的话想说。

  却一股脑堵在嗓子眼,除了浑身颤抖,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

  直到刘嬷嬷作为苏齐修的证人,被带上公堂,跪在中央。

  将这些年自己派她做的事,添油加醋向着利于苏齐修的说辞。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

  她这才明白,当初自己对付一个下人,那老虔婆为何插手。

  原来他们早就防备着这一天;

  原来早就算计好,如果有事发那日,便将一切都甩在她身上!

  而温璃安静站在公堂上。

  冷眼看着有恃无恐的安宁候;

  看着怒不可遏又哑口无言的季氏,以及其他神色各异的侯府众人。

  堂上的审讯还在继续,可安宁侯夫妇各执一词,且除了人证再无其他。

  当年受害者,要么如温璃父母,葬身大海尸骨无存。

  要么就是温家那些,早就化作了黄土。

  而这,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最后,京兆府尹只判了季氏,扰乱公堂,杖责二十。

  此案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对于外界的议论,安宁候显然是不在乎的。

  想要利用百姓,制造舆论,这对于他们来说,轻而易举。

  何况,受罚的是季氏,最后沦为过街老鼠的只会是她。

  “苏齐修,你不得好死!你敢害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两个健壮的衙役上前,拖拽着季氏就要将她摁在行刑凳上。

  季氏眼见着自己,就要被当众行刑,眼里终是慌乱一片。

  知道苏齐修巴不得她死,没准早就收买了衙役。

  这二十棍下去,她凶多吉少!

  见到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儿女。

  季氏再不犹豫,扑上前恰好拽住了苏宴蓉的裙摆:

  “蓉儿,你救救母亲,这二十棍下去,母亲定无活路!”

  “你难道真的要看着母亲,活生生被打死吗?”

  苏宴蓉看着伏在家脚边的母亲。

  哪里还有一点记忆里,雍容端庄的样子?

  她心里虽不忍,但想到母亲最近做出的荒唐事,受点教训也好。

  而且案子已定,她又哪儿能干预判决?

  还不如等母亲消消气,自己的事处理好,再去孝敬她。

  于是缓缓抽出被季氏攥在手心的裙摆,俯下身低声道:

  “母亲!您最近实在荒唐,今日之祸也是咎由自取。”

  “这点惩戒不会致命,日后做事切莫再冲动了。”

  苏宴蓉冷漠的话,如一记重拳。

  狠狠击打在季氏的心头。

  她更不敢相信,面前这冷漠无情的人。

  竟是她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

  电光火石间,季氏想到在长公主府,见到婉柔脸上的面具。

  顿时恍然大悟,尖叫着:

  “你不是苏宴蓉,你是别人假扮的?你是那老虔婆扮的是不是!”

  季氏被两个衙役拖拽着,手脚乱打,口中胡言乱语。

  却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同情。

  便是苏宴蓉、苏宴笙姐弟,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看向季氏的眼神,像是看疯子。

  接着,棍棒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和季氏尖锐又痛苦的哀嚎,响彻公堂。

  “你现在满意了吗?”

  温璃淡淡看着,却听到身侧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不是安宁候,又是谁?

  他背着手立在温璃身侧,同样看着正在受刑的季氏。

  用只有温璃能听到的声音,讥讽道:

  “部署这么多,甚至蛊惑季氏对付我、对付侯府又能怎么样呢?”

  “做到今天这个地步,便是你最大的能耐了吧?”

  “可你看,本侯毫发无损,还多谢你帮我赶走了,季氏那个丑八怪!”

  苏齐修面上不显,可语气里的嘲讽溢于言表。

  想到温璃一介少女,又是募捐二十万两善款,又是宣扬自立门户。

  定是早就探知到,父母身亡的真相。

  可凭她死无对证,最多也是将季氏拉下马,落得了现在的下场。

  但这于他于侯府来说,不仅是无关痛痒,更是弊大于利。

  而他这番话,依旧没激起温璃的任何反应。

  今日从始至终,神色平淡的少女,此刻凝眸望来。

  鹿眸中光芒闪烁,甚至带着淡淡笑意:

  “大舅舅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阿璃年轻气盛,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血债血偿!”

  “谁欠我温家百条人命,我终其一生,定要他数倍奉还!”

  要不了多久,她便要苏齐修母子。

  跪在她父母的画像前,痛哭流涕。

  眼睁睁他们安宁侯府,一步步分崩离析,化作飞灰!

  苏齐修闻言眉头紧锁,双拳紧紧攥住。

  更被少女,这风轻云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气得呼吸一滞。

  这十几年来,他从未想过。

  在侯府内院,唯唯诺诺、怯弱无用的温璃。

  竟悄悄长出了爪牙,似猛兽一般,埋伏着只待扑上来撕咬他。

  难道季氏之外,温璃还有别的谋划?

  他死死凝视着温璃的眼眸,可那里如一潭深渊,根本窥不出分毫。

  季氏猜的没错,安宁候早就买通了衙役,要当堂将她杖杀。

  可温璃同样早有防备。

  所以季氏终究是剩了口气,被丢出了京兆府。

  好在这一次,苏宴笙没有冷血到任由她流落街头。

  雇了辆马车,将季氏送回了住处。

  王嬷嬷哭着护住季氏,好不容易下了马车。

  谁曾想,还没站稳她们的衣裳被褥。

  便被人像垃圾一般扔在了门口。

  “这季氏已经被休,再赖在我们侯爷的别院,就是擅闯私宅。”

  “就别怪我们,乱棍打出去了!”

  从前季氏买的下人,并不是死契。

  在侯府这些人来之后,早早卷了财物,就跑了。

  温璃的马车停在巷口,看着季氏脸色煞白,趴在地上。

  一双眼眸中死气和怒气交替。

  若不是亲手促成,连温璃都不敢相信。

  这如丧家犬的妇人,会是前世柴房中,贵气逼人踩着她肚子,灌下毒汤的季氏!

  “主子,现在季氏必定对侯府所有人恨之入骨。”

  “就算要侯府满门抄斩,想必也不会犹豫了吧?”

  墨影看着不远处的一切,欣喜问道。

  温璃慢慢放下帘子,轻笑摇头:

  “你不懂做母亲的心。这样还远远不够。”

  “替季氏租间简陋小院,就在苏宴笙上衙的必经之路上。”

  “另外,她之前赊欠的那些店铺,该上门讨债了!”

  季氏没能力,那母债子还,很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