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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方代表刚给我助理打电话,说明森律所单方面推迟谈判,他们很生气。”顾慎打断她,“这个案子吉瑞也有份,我有权知道真实原因。”

  楚岚只好实话实说,“我母亲病情反复,我现在必须去疗养院。柏林我暂时去不了,很抱歉。”

  顾慎:“疗养院地址发我。”

  “什么?”

  “我二十分钟后到。”顾慎语气平淡,“正好,关于新能源项目的几个技术条款,我需要当面和你对一下。”

  “顾先生,这是我的家事……”

  “处理家事就不能谈工作了?”

  楚岚还是没答应:“我先处理完再说吧,真的很抱歉。”

  -

  楚岚赶到时,江文慧已经醒了。

  镇静剂的效果还没完全退,她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手腕和脚踝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着,防止她再伤害自己。

  护士小声说:“刚醒,不闹了,但也不说话。”

  楚岚走到床边。

  “妈。”

  江文慧的眼珠动了动,转向她。看了很久,才聚焦。

  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岚岚,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妈……”

  楚岚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谁跟您说的?”

  “病历我看见了……”江文慧想抬手摸她的脸,但手腕被绑着,只能徒劳地挣了挣,“都是妈害的,妈早该去死了……”

  “我没有生病。”楚岚握住母亲的手,尽量让声音平稳,“只是高风险,还没确诊。而且米勒医生说了,就算有遗传倾向,只要干预得早,完全可以控制。”

  “你骗我……”江文慧摇头,眼泪把枕套洇湿了一大片,“你过得不好,你从来不跟我讲。现在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瞒着我……”

  楚岚喉咙发哽。

  “妈,我真的没事。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能工作,还能赚钱,还能照顾您。”

  “都是我害的你,都是我,我为什么不早点死了!”

  她越说越激动,又开始挣扎。

  束缚带勒进皮肤里,磨出红痕。

  “妈,您冷静点。”楚岚按住她的肩膀,“我和您不一样。我有最好的医生,有药,我知道怎么应对。”

  “这些年,都是你一个人扛着……”

  “你爸不要我们,顾家欺负你,现在连身体都要垮了,我的岚岚怎么这么命苦啊……”

  楚岚强行将眼底那点水光硬生生压了回去。

  “妈,我命不苦,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弯腰,额头轻轻抵住母亲的额头。

  这个动作小时候常做。每次小楚岚情绪低落,江文慧就会这样贴着她,说“岚岚不怕,妈妈在”。

  现在反过来了。

  “妈,您听我说。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读书苦,我考了政法大学硕士。”

  “顾家刁难,我熬了三年。”

  “现在就算真生病了,我也能治。”

  “但您得配合我。”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您得好起来。您好了,我才有底气去治病。您要是倒下了,我就真的没人可以依靠了。”

  江文慧怔怔地看着她。

  “岚岚……”

  “嗯。”

  “妈不死了。妈要好好治病。妈得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的,我得看着我女儿健健康康的……”

  楚岚鼻子一酸,才压下去的眼泪,又有点包不住了。

  她别过脸,“好。那说定了。”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楚岚回头,看见顾慎站在门口。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没拿公文包,只拎了个纸袋。

  楚岚起身走过去。

  “顾先生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让不要来吗?”

  顾慎把纸袋递给她,“给你妈妈买的一点营养品,小小心意。”

  楚岚接过,放在桌上。

  她看了眼病房里的母亲,压低声音:“我们出去说。”

  -

  疗养院的小花园,秋海棠开得正盛,红彤彤一片。

  “我母亲暂时稳定了,但短期內我走不开。”

  “柏林谈判,能不能再推迟一周?”

  顾慎:“推迟不了。”

  楚岚心一紧。

  “德方代表明天就到,行程全部订好了。你这边临时变卦,他们觉得不被尊重。”顾慎转回头看她,“这个案子很重要,楚岚。不仅是钱的问题,还关系到明森律所和你个人在国际圈的口碑。”

  “我知道。所以我让团队准备了全套线上谈判方案,我可以远程参与……”

  “远程和当面是两回事。”顾慎打断她,“有些条款,必须看着对方的眼睛谈。”

  楚岚不说话了。

  她当然知道。

  可她没办法。

  江文慧现在这个样子,她怎么可能扔下母亲飞十几个小时去柏林?

  “那就……”她咬了咬牙,“你们吉瑞自己谈。我授权我的团队全权配合,所有技术资料共享。分成我可以少拿。”

  “你母亲的情况,医生刚才在楼下和我简单说了。”

  “你暂时走不开,我是理解的,她情绪崩溃,需要你陪。”

  楚岚点头,“她需要我,我就得在。”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顾慎道。

  楚岚皱眉:“什么办法?”

  顾慎:“让谈判在江云市进行。”

  “德方代表明天到柏林,我让他们改签机票,直接飞江云。”

  “吉瑞在江云有分部,会议室设备齐全。明森律所这边,你的团队主场作战,更有利。”

  “可是……”楚岚脑子有点乱,“这怎么可能?客户那边怎么说?差旅成本谁承担?还有德方代表,他们怎么可能同意临时改地点……”

  “客户那边我去沟通。”顾慎拿出手机,“德方代表是吉瑞的老客户,我去卖个面子,问题不大。差旅成本吉瑞承担——就当是投资你这个合作伙伴。”

  他眼神很深。

  “至于德方为什么同意……”

  “我会告诉他们,这个案子最关键的技术律师,因为家人生病无法远行。如果真想达成合作,就得迁就一下。”

  楚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

  然后说了一句有点蠢的话,“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顾慎答得爽快:

  “两个原因。”

  “第一,这个案子没有你,会很麻烦,不可能临时换人。”

  “第二,你照顾了你母亲这么多年,是孝女。”

  “也该有人,照顾一下你了。”

  楚岚心脏狠狠一跳。

  随即低头,突然不敢看他。

  顾慎站起来,“那就这样决定了,我去打电话协调。”

  楚岚抬起头,“要不,你现在打电话听一下他们意思。我这边心里也有个准备。”

  顾慎点头:“行。”

  -

  顾慎的电话打了近半小时。

  楚岚坐在花园长椅上,看着他背对走廊站在一株枯藤下,手机贴在耳边。

  深灰色大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德语,英语,中文,流畅切换。

  偶尔能听见几个关键词——“行程变更”、“吉瑞承担全部费用”、“技术律师不可替代”。

  楚岚当然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让德方代表临时改签航线,从柏林直飞江云——这不是卖个面子那么简单。

  这是要动用人情,欠下实打实的人情债。

  还要砸钱。

  国际航线的商务舱改签费用,整个团队在江云的五星级酒店住宿,所有场地和设备调度……

  吉瑞国际财大气粗,但这笔账,终究要算在项目成本里。

  顾慎终于打完电话,转过身。

  “解决了。”

  他走回来,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德方代表明天下午三点到江云。谈判定在后天上午,吉瑞江云分部会议室。”

  楚岚:“他们……没为难你?”

  “为难了。”顾慎答得直白,“骂了我十分钟,说我坏了规矩。”

  “那你还——”

  “我又回骂了他们十分钟,告诉那群刻板的老外,这个案子的核心技术律师如果换人,项目风险至少增加百分之三十。”

  “那些专利条款和数据合规模型,除了你,江云市没人能在一周内吃透。”

  楚岚:“费用……”

  “吉瑞承担。就当投资。我看好这个案子,更看好你。”

  “回去陪你母亲吧。明天好好休息,后天拿出最好的状态。”

  “顾先生。”楚岚叫住他。

  “谢谢你。”

  “不用谢我。”他说,“我是商人,不做亏本买卖。”

  “帮你,是因为你有这个价值。”

  话音落下,他大步走向停车场。

  -

  三天后。

  吉瑞国际江云分部。

  顶层会议室能俯瞰整条金融街。

  长条谈判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德方代表团队三人,清一色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翻译戴着耳麦,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敲击。

  明森律所这边,楚岚坐在主位。

  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用一支珍珠发夹束在脑后,露出干净利落的颈线。

  她面前摊开三份文件:专利分析报告,数据合规风险清单,还有昨夜刚赶出来的第三版谈判要点。

  季青城这个合伙人今天是作为副手坐在她左边,他轻声道:“德方那个白头发的,是对方首席技术官,叫汉斯。话不多,但特别难缠。”

  楚岚点头,目光扫过对面。

  张弛坐在吉瑞团队的首位,三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正在整理领带。

  他是顾慎一手带出来的人,专攻跨境并购,在圈子里名气不小。

  但此刻,楚岚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的细汗。

  看起来有点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