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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勒医生推了推眼镜。

  “顾明森先生提供的病历非常完整,从发病初期到现在,基本上都有。”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您母亲每次病情加重的时间点,都和您人生的重要节点高度重合。”

  “比如您高考那年,她第一次出现严重的妄想症状。”

  “您大学毕业时,她试图自杀。”

  “您结婚前一个月,她再次被送进封闭病区。”

  “这有两种可能。一是巧合,二是……潜意识的选择。”

  楚岚更加不安,“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米勒医生直视她的眼睛,“您母亲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清醒’。她也许在用病情加重的方式,来……保护您,或者控制您。”

  楚岚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其实还是不能完全听懂,但心里莫名的发慌。

  “不可能。我妈她连我是谁都经常认不清。”

  “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会出现认知混乱,但不代表他们没有清醒时刻。”米勒医生调出几张脑部扫描图,“您看这里,这是她去年发作时的脑部活动区域,前额叶皮层活跃度异常增高。这个区域主管自我控制和决策。”

  “简单说,她在‘表演’。”

  楚岚忍不住站了起来。

  “您凭什么这么说?”她声音抖得厉害,“您只看过病历,没见过她发病时的样子!她把自己关在衣柜里一整夜,用头撞墙,哭着说有人要杀她——这些都是演的吗?”

  米勒医生没有被她激烈的反应影响。

  他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医者特有的悲悯。

  “楚女士,我理解您的情绪。但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因为您每次都相信她‘病得很重’,她才需要演得更重?”

  “精神病患者的家属,往往会陷入一种共病关系。您越紧张,她越需要症状来维系您的关注。”

  楚岚呼吸急促。

  手扶着桌沿,看到桌的另一角,出现了一只黑猫。

  它又来了。

  医生说的事,其实她以前有过一些察觉。

  有一次前一秒妈妈还蜷缩在病床上喃喃自语,抓住她的手说“岚岚别走”。

  但当她去打开水回来,却从门缝里看到妈妈把药扔进马桶里。

  但她还是不愿意相信,妈妈这些年,是在‘装疯’。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再厉害的演员,也不可能演得了那么久的疯子。

  “我先见见我妈吧。”楚岚哑声道。

  -

  江文慧今天的打扮格外整齐。

  护士给她换上了新买的浅紫色开衫,头发也仔细梳过,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她坐在阳光房的藤椅里,膝上盖着楚岚上周送来的羊绒毯。

  妈妈是典型的东方美人,不发病的时候,温婉而秀丽。

  窗外的桂花开了第二茬,甜香丝丝缕缕飘进来。

  楚岚推门进来时,看见妈妈正侧头望着窗外。那侧影沉静娴雅,恍惚间竟有几分生病前的样子。

  “妈。”

  江文慧转过头,眼睛清亮。

  “岚岚来啦。”

  楚岚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瘦,但温暖。

  “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江文慧微笑,“早上护士给我吃了新药,说是什么进口的。苦是苦了点,但吃完心里舒坦。”

  楚岚仔细端详她的脸。

  确实,今天母亲眼神里的浑浊散去了大半,看人时有了焦点。

  “妈,我请了几位专家来给您看看。”楚岚轻声说,“是国外很有名的医生。您配合一下,好吗?”

  江文慧点点头,拍拍她的手背。

  “妈听你的。”

  米勒医生带着两位助理进来时,江文慧表现得异常配合。

  问诊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从发病初期的细节,到这些年用药的反应,再到日常的幻觉内容……江文慧回答得条理清晰,甚至能准确说出某些药物服用后的具体不适。

  这和她病历上“认知功能严重受损”的描述,判若两人。

  楚岚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全程沉默。

  她看着米勒医生用温和但犀利的问题,一点点剥开母亲病情的表层。那些她听了多年的症状描述,在专业追问下,开始出现微妙的矛盾。

  “江女士,您说您经常看见沈玉梅站在窗外。”米勒医生翻着记录,“但根据疗养院的监控记录,您发病时看向的窗户,实际上是一面实墙,根本没有窗外景观。”

  江文慧表情僵了一瞬。

  “我……我记错了。”

  “不是记错。”米勒医生温和但坚定,“您是在描述一个‘应该存在’的幻觉。真正的幻觉患者,不会在意逻辑合理性。”

  江文慧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毯子边缘。

  楚岚没插话,依然静静听着。

  “还有。”米勒医生继续,“您说您听见沈玉梅在门外笑。但同一时间段的录音设备显示,走廊里除了护士的脚步声,没有任何人声。”

  他合上记录本,看向江文慧。

  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理解。

  “江女士,您不需要再这样了。”

  江文慧的肩膀开始发抖。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那不再是发病时混乱的哭喊,而是清醒的、压抑了太久的悲恸。

  “我……我只是害怕……”

  她转向楚岚,伸手想抓女儿的手,又怯怯地缩回去。

  “岚岚,妈对不起你,妈妈连累你了……”

  楚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妈,您到底在怕什么?”

  江文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怕你离开我……怕你像你爸一样,不要我了……”

  “你越优秀,妈越害怕。怕你飞得太高,就看不上我这个疯妈了……”

  “所以每次你要往前走,我就忍不住犯病。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

  她抓住楚岚的手,指尖冰凉。

  “岚岚,妈不是故意的,妈只是太怕失去了……”

  楚岚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这些年她为了照顾生病的母亲,放弃了很多机会,甚至在婚姻里一再退让——

  就因为所有人都说,江文慧病得很重,离不开她。

  可现在告诉她,这病至少有一半,是母亲潜意识里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为了把她拴在身边?

  楚岚松开母亲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让江文慧脸色瞬间惨白。

  “岚岚……”

  “我需要静一静。”

  楚岚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她转身走出阳光房,脚步踉跄。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大衣下摆乱飞。

  楚岚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恸哭。

  那些压抑了多年的委屈、牺牲、不甘,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强撑的镇定。

  原来她的人生,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一场“病”绑架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双锃亮的男士皮鞋停在她面前。

  顾明森的声音低沉而克制:“米勒医生团队的费用我已经结清了。后续的治疗方案,他们会直接和疗养院对接。”

  楚岚缓缓抬起脸,轻声说谢谢。

  顾明森蹲下身,与她平视。他没有试图碰她,只是递过来一包纸巾。

  “你妈那边,护士在陪着。”

  楚岚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捂住眼睛。纸巾很快被浸透。

  “你为什么花高价替我妈找国外的医生?”她问。

  “因为欠你的。”

  “不只是这三年。是从你妈生病开始,你牺牲的所有。”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楚岚从未见过的认真。

  “楚岚,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但至少这件事,我能为你做。”

  “花了多少钱?”

  “不重要。”

  “重要。”楚岚坚持,“我还你。”

  顾明森摇头,“不用还。这是我该还的债。”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那只手悬在半空,没有强迫,只是等待。

  楚岚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手腕上还戴着三年前她送的那块表。

  表盘已经磨花了。

  她最终没有去碰。

  自己撑着墙壁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顾明森下意识要扶,她侧身避开了。

  “谢谢。”她说。

  然后转身,朝着母亲病房的方向走去。

  -

  江文慧的治疗方案很快确定下来。

  米勒医生团队建议减少镇静类药物,增加认知行为治疗和心理干预。疗程预计六个月,目标是让她逐渐脱离“病人”角色,重建正常的母女关系。

  楚岚签同意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签完字,她去了趟医生办公室。

  “米勒医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

  “如果我早一点……带我妈来看您这样的专家,是不是她就不用受这么多年的苦?”

  米勒医生放下笔,看着她。

  “楚女士,疾病是复杂的。您母亲的创伤是真实的,症状也是真实的。只是她潜意识里,把这些症状‘利用’了起来。”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人在极端痛苦下,一种扭曲的自我保护。”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是时候让您自己,也从这场病里解脱出来了。”

  楚岚走出疗养院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出她长长的影子。

  手机震动,是顾明森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我在门口。送你回去。”

  马路对面,顾明森的车安静地停着。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顾明森侧脸的轮廓。

  他看见她,推门下车。

  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

  夜风吹乱他的头发,他也没理。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查过了,新能源案子第二轮谈判在下周三。”他说,“这周末,我给你约了姜教授的研究生团队,帮你做数据核对。”

  楚岚怔了怔。

  “你怎么知道……”

  “季青城说的。”顾明森坦白,“他说你这周几乎没怎么睡。”

  “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顾明森声音低下来,“但楚岚,接受别人帮忙,不丢人。”

  “尤其是接受我的。”

  “顾明森,你做这些是为了让我感动吗?”

  “是为了让我心软?”

  顾明森苦笑。

  “如果感动和心软有用,我早做了。”

  “我做这些,只是因为应该做。”

  “楚岚,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更不求你回头。”

  “我只求你对自己好一点。”

  “车在对面。你要是不想坐,我帮你叫出租车。”

  楚岚笑了笑,“是你糊涂了,我自己开车来的。”

  顾明森也笑了笑,“我向来糊涂,但我试图让自己清醒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