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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风结束的哨音响了。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慢慢往回走。

  经过天井中央时,林燃抬眼看了眼三层小楼西侧——

  Ⅲ区那排窗户依旧拉着厚重的窗帘,密不透风。

  路线、时间、望风的人——都齐了。

  剩下的,就是赌。

  赌陈医生那点被吓破的胆子能撑够十五分钟。

  赌巡逻的狱警不会在那个钟点突然勤快。

  赌榔头还剩一口气,能把该说的话吐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汗却从鬓角渗出来,在午后的闷热里很快变得冰凉。

  回到107监舍,铁拐李正剔牙,见他进来,凑过来想聊天。

  林燃含糊应了一句,就躺回自己铺位。

  面朝墙壁,他才摸出那张纸片,就着铁窗透进来的昏暗天光,展开。

  纸是病历记录的背面,铅笔画的线条歪斜却清晰。

  医疗监区的结构比他想的简单,也复杂——简单在房间不多,复杂在监控和铁门的位置刁钻。

  一条红线从107门口延伸出去,拐过两个弯,贴着墙根避开了一个监控探头,然后……需要翻越一扇常年不锁、但吱呀作响的维修通道小门。

  蓝点标注了三处盲区:

  一处是Ⅲ区铁门外堆废弃病床的角落,一处是走廊中段热水房背后的凹陷,还有一处,是Ⅲ区内部,监控探头年久失修,只能拍到半条走廊。

  打叉的巡逻岗只有一个,在Ⅲ区铁门外值班室。

  纸上用极小字备注:“老郭,夜班会睡。”

  林燃把图记在脑子里,反复三遍,直到闭上眼,那条红线能在脑海里自己亮起来。

  然后他把纸片撕碎,塞进嘴里,嚼成湿漉漉的纸浆,混着唾液咽下去。

  味道涩得发苦。

  晚饭时,王瘸子推餐车过来,送上晚饭。

  林燃接过饭盒,底下却压着个温热的东西,半个掌心大小,用油纸包着。

  是块卤豆干,酱色油亮。

  监狱里的奢侈品。

  呵,看来知道今天行动,还给了个加餐。

  林燃顺手把豆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旁边的铁拐李。

  老头笑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享受。

  上铺,小浙江的饭盒见底了,他放下筷子,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躺回去,面朝墙壁。

  监舍里只剩下咀嚼声和老喘偶尔的叹气。

  夜里九点半,熄灯哨响过很久了。

  走廊里应急灯的光从门上方的小窗漏进来一格,昏黄,勉强能照出监舍里几个人模糊的轮廓。

  铁拐李已经睡熟,鼾声拉得忽长忽短。

  老喘那边很安静,但每隔一会儿,就有细微的、呜咽似的哮鸣音从被褥底下传出来。

  林燃平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越发扩大的水渍。

  耳朵里灌满各种声音:鼾声、喘声、远处Ⅲ区偶尔传来的模糊呓语、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一下。

  手术刀片贴身藏着,那片冰凉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实。

  他用指腹隔着囚服布料,反复摩挲刀片被纱布包裹的边缘,直到那点凉意渗进皮肤,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九点五十。

  他轻轻吸了口气,翻身坐起。动作极慢,床板只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吱呀”一声。

  左脚先探下去,踩住冰冷的水泥地,然后是右脚。

  站稳,等了两秒——监舍里鼾声没断。

  他猫下腰,像一片影子滑向门口。

  经过小浙江床铺时,上铺是空的。

  这小子已经往医务室去了。

  这样也好,替他吸引走了一个夜班狱警。

  林燃手搭上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凛。

  他缓缓转动,一块小铁皮“啪嗒”一声掉下来——没锁的关窍就在这。

  这是小浙江走之前,替他卡住的门锁卡舌。

  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那股消毒水混着陈旧被褥的气味涌进来,更浓了。

  应急灯的光铺在磨石子地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远处值班室的方向一片漆黑,隐约有鼾声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层棉被。

  成了。

  和情报上的一样,夜班狱警老郭偷懒睡了。

  林燃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淹没在铁拐李的鼾声里。

  他贴着墙根,按照脑子里那条红线开始移动。

  左腿还是有隐隐的疼,但在肾上腺素作用下,已经不影响动作。

  第一步,穿过107门前这段无监控的短廊。第二步,右拐,进入主走廊。

  头顶有一个监控探头,但红线标注的角度显示,只要他紧贴左侧墙壁,身体就会完全缩在阴影里。

  他像个壁虎,扁平地挪过去。

  脚步放得极轻,囚服布料摩擦墙壁的声音,细碎得如同老鼠啃噬。

  热水房到了。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氯气味。

  红线在这里指向热水房背后那个凹陷——蓝点之一。

  他侧身挤进去,空间狭窄,后背抵着冰冷潮湿的瓷砖墙。这里堆着几个破损的塑料桶,霉斑在昏光里像地图上的污渍。

  等。心里默数。

  三十秒。

  巡逻理论上不会经过这里,但万一老郭起夜呢?

  没有脚步声。

  他继续向前。

  维修通道的小门就在前面五米,虚掩着,门轴缺油,一推就响。

  纸上备注:推右下角,用力向上抬,再缓慢向内拉。

  林燃蹲下身,手指扣住门板右下边缘,冰凉,有铁锈的颗粒感。

  他深吸口气,腰腹发力,向上一托——门板纹丝不动。

  林燃心里暗暗一惊,不会假情报……

  他赶紧再加力,肌肉绷紧,伤腿传来抗议的刺痛。

  门板终于极不情愿地向上移动了半寸,他趁机向内一拉。

  “吱——嘎——”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十倍,刺得林燃耳膜发麻。

  他僵住,全身血液似乎都冲向了耳朵,捕捉着值班室方向的任何动静。

  鼾声好像停了一瞬。

  林燃屏住呼吸,手指还扣在门板上,冰凉迅速爬满掌心。

  时间拉长,每一秒都在油锅里煎。

  几秒后,鼾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响,还夹杂着几句含混的梦呓。

  他松了口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从额角滑下来。

  侧身挤进门缝,反手将门虚掩回去。

  门后是另一条通道,更窄,更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