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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监狱高墙上的探照灯扫过,白光透过铁窗栅栏。

  其中一道,正好落在林燃脸上。

  林燃悚然间惊醒。

  眯起眼睛,盯着那道光。

  夜深了。

  医疗监区沉入一片寂静。

  只有风穿过铁窗缝隙时,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谁在低语。

  望向门口。

  门上的小窗外,走廊的灯光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斑。

  光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影子。

  有人站在门外。

  …………

  门外那影子静立着,轮廓透过磨砂玻璃小窗,模糊得只剩一团深灰。

  没有敲门,没有声响,只是停在那里。

  林燃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左腿的疼痛被飙升的肾上腺素暂时压了下去。

  他右手慢慢探到身侧,摸到那个冰凉坚硬的铝制饭盒——

  这是眼下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铁拐李的鼾声断了一下,翻了个身。

  老喘的哮鸣音在黑暗里拉得又细又长。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

  不是门锁,更像是金属薄片刮过门缝的声音。

  林燃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医疗监区的门锁是里外双重的,狱警从外面用钥匙开,里面则是一个简单的插销。

  此刻,那插销正被某种东西从外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拨动。

  不是狱警。狱警不会这样鬼祟。

  他攥紧了饭盒边缘,指关节发白。

  腿伤让他无法迅速移动,只能等对方进来。

  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距离、角度、反击的方式——

  饭盒砸向哪里能造成最大伤害?喉结?太阳穴?还是直接扣在脸上?

  插销又挪动了一分。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猛地撕裂了走廊的寂静!

  那声音离得不远,像是从隔壁或斜对门传来的,尖厉、扭曲、饱含着纯粹的恐惧,完全不似人声。

  门外的影子瞬间僵住。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团。

  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走廊乱闪。

  “按住他!”

  “针!快拿针!”

  “妈的又发作了——”

  混乱中,107门外的影子似乎迟疑了一瞬,随即迅速退去。

  脚步声轻而急促,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插销“咔”一声落回原位。

  林燃缓缓松开饭盒,掌心一层粘腻的冷汗。

  隔壁的喧闹持续了几分钟,渐渐平息,只剩压抑的呜咽和狱警不耐烦的嘟囔。

  走廊重新沉入那种绷紧的寂静里,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刚才门外有人。

  目标很明确,就是这间107。

  如果不是隔壁那个不知名的疯子恰好在那一刻发作,引来了巡夜的狱警和护工,那扇门很可能已经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什么?刀子?磨尖的牙刷?还是仅仅是一双想把他拖进黑暗里的手?

  他靠在墙上,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医疗监区,并不比外面安全。

  甚至,正因为这里病人多、情况杂,某些“意外”更容易被掩盖过去。

  后半夜再无动静。

  林燃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条昏暗的走廊,和门外那片静止的阴影。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

  也是医疗监区的第一天。

  早晨六点,哨音准时响起。

  医疗监区的起床时间比普通监区晚半小时,但规矩一样严格。

  铁拐李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单腿跳着去洗漱。

  小浙江悄无声息地滑下床铺。

  早饭依旧是窝头咸菜。

  林燃沉默地吃着,目光偶尔扫过门口。

  门上的小窗空荡荡,只有清晨灰白的天光透进来。

  八点左右,一个中年男医生来了,身后跟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

  “107林燃,去拍片子。”医生翻着病历夹,头也不抬。

  林燃放下碗,挪下床。

  护工把轮椅推过来,他摇摇头:“能走。”

  “随你。”

  医生无所谓,“跟着。”

  去医务室要穿过大半个医疗监区。

  走廊两侧的监舍门陆续打开,有犯人被搀扶着出来透气,有的坐在轮椅上眼神呆滞。

  也有的独自靠在墙边,嘴里念念有词。

  空气里消毒水味混着各种药膏和久病卧床的气味,并不好闻。

  经过一道加厚的铁门时,林燃注意到门牌上写着“Ⅲ区观察室”。

  铁门上方有个小小的观察窗,此刻窗后紧贴着一张惨白的脸。

  眼睛瞪得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路过的人。

  护工见怪不怪,快步走过。

  林燃收回目光。

  昨晚尖叫的,大概就是从那扇门后传来的。

  拍片的过程很简短。

  X光室在医务室隔壁,机器老旧,嗡鸣声很大。

  片子要等下午才能洗出来。

  从X光室出来,医生让他在走廊长椅上等着,自己拿着病历进了另一间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犯人也有穿白大褂的。

  林燃靠着墙,左腿伸直,尽量减轻负担。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他感觉自己已经松快了很多,估计不久就痊愈了。

  可问题在这里,自己并不能决定自己的去留……

  这时,斜对面治疗室的门开了,两个人搀扶着一个犯人走出来。

  那犯人个头很高,囚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两条小臂肌肉结实,上面纹着些模糊的青色图案。

  他走路有点瘸,左边眉骨到鬓角贴着一大块纱布,渗着点黄红色的药渍。

  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模样,但林燃突然心头一震。

  他好像认识!

  是昨晚门外那个人?

  不对。

  体型不太像。而且这伤……

  那高个犯人也看到了林燃。

  他脚步顿了一下,搀扶他的人也跟着停下。

  三人目光对上,高个犯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在林燃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他打着绷带的左腿,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是友善,更像是一种确认。

  林燃目光扫过他小臂——文身里有关公像的轮廓。

  他想起这人是谁了!

  “北佬帮”的那个关公纹身的汉子!

  接着,对方微微侧身,对搀扶他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两人扶着他继续往前走,经过林燃坐的长椅时。

  高个犯人脚下似乎绊了一下,身体一晃,右手状似无意地往林燃这边一甩——

  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烟盒纸团,轻轻掉在林燃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