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喂,老公,你好冷淡,腿伤好点了吗?我今天又去买了几张彩票,你帮我参考参考这几个数字好不好?”

  林燃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来了。

  秦墨这是在用他们约定好的方式,传递最紧急的情报。

  在狱警监听的眼皮子底下,林燃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慵懒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买什么彩票啊,那都是骗人的。你念吧,我听听。”

  电话那头,秦墨报出了一长串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

  142-6,089-2,215-9……

  这些数字对应的是那本1998年版《刑法学教程》里的页码、行数和字数。

  “这几个号码不行,太偏了。你换几注试试吧,我这还在干活,先挂了。”

  通话结束后。

  林燃回去就翻出了那本被他翻了无数遍的刑法书。

  迅速将这些数字转化为汉字。

  每一个被解析出来的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地敲击在他的神经上。

  “孙、没、提、姚。他、不、知、道。”

  简短的十个字。

  却如同十道惊雷,在林燃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林燃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骇然。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后背的囚服,已经被一层细密的冷汗彻底浸透。

  林燃坐在床板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他终于想通了这背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政治逻辑。

  这不是正义的降临。

  这是断尾求生!

  姚永军,这个一手将他送入地狱的幕后黑手,在察觉到市局秦卫国要强行提审孙绍裘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最狠辣的决断。

  彭振在昨晚的灭口行动失败后,就已经成了一颗没用的废棋。

  姚永军根本没有指望彭振能扛住市局的压力,他太清楚拔出萝卜带出泥的道理。

  如果让市局顺着孙绍裘这条线继续深挖,彭振一旦落网,很可能就会牵扯出昌荣国际,牵扯出他姚永军隐藏在暗处的庞大地下帝国。

  所以,姚永军直接动用了他在省厅,甚至更高层的恐怖政治资源。

  他抢在市局秦卫国深挖之前,利用省纪委和检察院的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将彭振“双规”。

  表面上看,这是纪检部门在高效反腐。

  但实际上,姚永军这是用合法、合理的上层程序,硬生生地从市局手里抢走了案件的管辖权和调查权!

  彭振被纪委带走,就意味着市局刑侦支队再也无法插手对彭振的审讯。那些关于走私、洗钱、权钱交易的核心机密,将永远被封死在另一个系统的档案柜里。

  而孙绍裘,这个前中院院长,虽然看似位高权重,但在姚永军构建的那个庞大的黑色帝国里,他充其量只是个外围的工具人。

  他级别不够,资格不够。

  他只知道彭振,根本就不知道姚永军这尊真佛的存在!

  好一招壮士断腕!

  好一招金蝉脱壳!

  林燃站在风中,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姚永军仅仅牺牲了一个彭振,就彻底切断了所有的线索。

  他用彭振的落马,平息了市局的怒火,给了外界一个交代。

  而他自己,则再次完美地隐入了那片深不可测的暗海之中。

  林燃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自己躺在病床上,苦海沉沦的画面。

  原来,这种人对付危机的手段,从来不是硬拼,而是利用规则,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姚永军……你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

  林燃喃喃自语着,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的骇然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极致后爆出来的疯狂与狠厉。

  既然线索在外面断了。

  那就在这监狱里面,硬生生地挖出一条新路来!

  …………

  彭振倒台的消息,起初只是高墙内几道隐晦的耳语。

  但这股耳语很快就像是在春季干枯的草原上丢下了一枚火星,顺着安江监狱老旧的通风管道、阴暗的走廊、以及犯人们在食堂交头接耳的缝隙里,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蔓延开来。

  仅仅一个下午,第三监区那种常年弥漫着暴戾与血腥的生态,就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凝固、洗牌。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权力真空期里,林燃迎来了一段极其难得的安稳。

  甚至那些往日里凶神恶煞的值班管教,现在看到他,目光都会下意识地躲闪。

  林燃只稍微给管劳动号的管家一个“建议”,就顺理成章地回到了综合楼二层的阅览室,继续专心做他的图书管理员。

  再也不需要再缝纫车间上“劳动号”。

  阅览室里常年漂浮着一股旧纸张发酵的霉味。

  午后的阳光穿透厚重的铁窗棂,被切割成一道道惨白的光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照亮了空气里肆意飞舞的灰尘。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安静角落,林燃拉开一张破旧的木椅,开始了实质性的翻案筹备。

  桌面上堆满了泛黄的《刑法学教程》、2000年左右的最高法公报,以及各种陈旧的案例汇编。

  他在磨刀。

  只不过,他现在打磨的不再是那种能刺穿皮肉的有形之刃,而是一把能切开他身上这沉重司法枷锁的无形之刃。

  林燃揉了揉干涩的眉心。他心里跟明镜一样,现在自己的核心任务是即将而来的上诉。

  林燃比谁都清楚,在体制的绞肉机里,单纯的“喊冤”是最廉价、也是最无效的挣扎。

  你喊破喉咙,换来的通常只是狱警不耐烦的警棍,或者是档案袋里轻飘飘的一句“该犯抗拒改造,认罪态度极差”。

  要翻案,就得按他们制定的游戏规则出牌。

  要靠法律。

  他将目光锁定在当年那起将他打入深渊的毒品案卷宗回忆上。

  林燃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粗糙的草稿纸上飞快地肢解着证据链的逻辑闭环。

  他要从专业的角度去反抗,去申诉。

  他正在把自己的绝望和仇恨,揉碎了,重新拼装成一种冰冷、致命的法律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