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工位前,林燃停下了脚步。

  角落里,码头帮的“小霸王”正缩在机器后面,脸色发白。

  当林燃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时,这位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船爷之子,竟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脚尖,连对视的勇气都被彻底碾碎了。

  “燃哥。”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北佬帮的“小浙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手里拎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方正包裹,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试探与桀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与敬畏。

  他将包裹恭恭敬敬地放在林燃的缝纫机台上,压低声音说道:

  “虎爷听说了外面的动静。这两条正宗的软中华,是虎爷让我送过来的。虎爷说你辛苦了,以后三监区,我们和平相处。北佬帮,绝不越界。”

  林燃瞥了一眼桌上的报纸包,没有推辞,淡淡地点了点头:“替我谢过虎爷。规矩,大家一起守。”

  小浙江如蒙大赦,微微鞠了个躬,迅速退回了北佬帮的阵营。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车间里所有人心存的最后一丝幻想。

  北佬帮低头,码头帮装死。

  从今天起,三监区的地下秩序,正式易主。

  …………

  市局重案组,一号审讯室。

  头顶那盏大功率的强光探照灯散发着惨白刺目的光晕,将这间没有窗户、四壁包裹着隔音海绵的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的烟油味、汗臭味,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绝望气息。

  孙绍裘就坐在那把焊死在地板上的审讯椅里。

  距离他被塞进防暴车带离安江监狱,仅仅过去了不到十个小时。

  但这十个小时,对他而言,比过去六十年的光阴还要漫长和煎熬。

  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像一团油腻的枯草,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沾着暗红色血迹的囚服松垮垮地挂在瘦削的肩膀上。

  他低着头,浑身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眼神涣散地盯着自己被手铐锁死的双手。

  审讯桌后,秦卫国狠狠吸了一口指间的香烟,将浓重的青灰色烟雾吐向半空。

  这位在安江市警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刑警,太清楚怎么对付孙绍裘这种自诩清高的老狐狸。

  对付这种人,不能按部就班地走流程,必须上来就用重锤,直接砸碎他心里那点可笑的侥幸。

  “孙院长,怎么,还没回过神来?”

  秦卫国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他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安江监狱的饭不好吃,市局的茶,你总该能喝得惯吧。”

  孙绍裘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般抬起头,干瘪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实际上,他的心理防线早在昨晚那个血肉横飞的207监舍里,就已经被林燃那根带着碎肉的生锈辐条给彻底捅穿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秦墨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卷宗,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到秦卫国身边的副审位置坐下,动作利落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秦卫国微微皱了皱眉。

  这场突审级别极高,按照局里的规矩,秦墨这种级别的副中队长根本没资格参与。

  但在提审前,秦墨却一反常态,以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硬生生从专案组里要走了一个旁听和记录的名额。

  秦卫国心里虽然疑惑女儿的执拗,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并没有心思去深究。

  他绝不会想到,自己这个引以为傲的女儿,此刻坐在这里,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怎么破案立功,而是为了给高墙内那个正在刀尖上舔血的男人收集最核心的情报。

  “小秦,准备记录。”秦卫国收回目光,将手里的半截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直接拉开手边的公文包,“啪”地一声,将几样东西扔在了孙绍裘面前的桌面上。

  一盒带着划痕的老式索尼录音带。

  几张盖着电信局鲜红公章的通话记录复印件。

  以及一份上面沾着干涸血迹的,关于昨晚四监区命案的现场初步勘查报告。

  孙绍裘的瞳孔在看到那盒录音带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你以前的司机王冲,外号老嘎,这是他偷录的带子,你当年情妇死亡当晚的通话录音,旁边是当晚通讯基站的通话记录。”

  秦卫国的声音冷硬如铁,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点点拉扯着孙绍裘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孙绍裘,你在中院当了这么多年院长,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在法庭上能定你个什么罪,你心里比我清楚。”

  孙绍裘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濒死之鱼。

  “你以为躲在安江监狱里装病,搞个保外就医,就能瞒天过海?就能把你当年干的那些烂事全都抹平?”

  秦卫国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俯视着孙绍裘。

  “我明摆着告诉你,你昨晚能活着走出安江监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但这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

  秦卫国精准地捏住了孙绍裘的七寸。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把你知道的那些脏账、烂账,连同那些想杀你灭口的人,全给我吐出来。市局算你重大立功表现。”

  秦卫国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

  “要么,你继续在这儿给我装死。我今天下班前,就把你原封不动地送回安江监狱。你猜猜看,彭振和那些想让你闭嘴的人,今晚还会不会再给你一次‘正当防卫’的机会?”

  “送回安江监狱”这六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截了当地劈在了孙绍裘的天灵盖上。

  “不……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去!回去他会杀了我!”

  孙绍裘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崩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