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粗喘声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左肩的贯穿伤因为剧烈的奔跑和发力,正在疯狂地往外涌血,大半个身子的囚服已经黏腻得贴在了皮肤上,冷风一吹,像裹了一层冰。

  他需要融入人群。

  但这副刚从血海里捞出来的样子,只要暴露在探照灯下,哪怕只有一秒,也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让让!挤你妈呢挤!”

  一声粗暴的怒骂突然在距离林燃不到十米的地方炸响。

  刀疤辉。

  这个在监狱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在混乱中一眼就瞥见了墙根处那个摇摇欲坠的黑影。

  当他看清林燃那半边被血浸透的身体时,瞳孔猛地一缩。

  没有任何迟疑,刀疤辉的身体比脑子转得还快。

  他猛地转身,用极其蛮横的力道,狠狠一肩膀撞在了旁边一个北佬帮外围成员的胸口上。

  “操!你瞎啊?踩老子脚了!”

  “你他妈撞的我!”对方本来就在火警的惊吓中憋着火,被这么一顶,直接破口大骂,挥拳就打。

  一旁的麻杆见状,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扑了上去,直接抱住对方的腰就往地上掼:“敢动我们辉哥?弄他!”

  人群瞬间像炸开的马蜂窝一样乱作一团。

  推搡、咒骂、趁乱下的黑手,立刻引发了一场几十人的小型骚乱。

  “干什么!都给我蹲下!双手抱头!”

  几名防暴狱警立刻拎着警棍,气急败坏地冲了过去,探照灯的光柱和所有的注意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斗殴死死吸引。

  就是现在。

  林燃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猫下腰,犹如一头潜行的夜豹,借着人群的掩护,迅速切入了血牙盟众人蹲守的方阵中。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右臂死死地压住左肩的伤口,顺手抓起一把操场上混着煤渣的黑泥,毫不犹豫地糊在了自己还在渗血的创口和囚服上。

  血液的腥气被刺鼻的煤烟和泥土味短暂地掩盖了下去。

  “燃哥……”一旁的周晓阳看着林燃苍白如纸的侧脸和颤抖的嘴唇,声音都在发抖。

  “闭嘴。低头。”

  林燃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骚乱很快被狱警用警棍暴力镇压了下去。

  操场渐渐恢复了那种压抑的死寂,只剩下犯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狱侦科查人!各监区管教,清点人数!”

  一道冷硬如铁的声音穿透了操场。

  林燃的心微微一沉。

  狱侦科长,谷彦君。这个号称“谷阎王”的老刑侦,嗅觉比警犬还要灵敏。

  沉重的军靴声在犯人方阵间踱步。

  谷彦君手里拎着一把强光手电,目光如隼,扫过每一个犯人的脸。

  脚步声停在了血牙盟的方阵前。

  谷彦君的鼻子微微耸动了一下。

  在浓重的烟熏火燎味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新鲜、且带着生锈铁锈味的血腥气。

  强光手电的光束“唰”地一下,犹如一柄利剑,死死地钉在了林燃的身上。

  光圈中心,林燃的左半边身体虽然糊满了黑泥,但那种被鲜血完全浸透后呈现出的暗红色,在强光下根本无所遁形。

  “站起来。”谷彦君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周围的犯人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刀疤辉和麻杆的手心瞬间攥出了冷汗。

  林燃没有迟疑。

  他松开捂着伤口的右手,动作迟缓、甚至带着几分痛苦的踉跄,慢慢站直了身体。那张沾满灰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只有对火灾和伤痛的“惊魂未定”。

  谷彦君大步跨到他面前,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往外滴血的肩头。

  “怎么搞的?”

  林燃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一丝惊怒:

  “刚才起火,走廊里全疯了。三楼拐角那个废弃的铁架子被人群挤倒了,我没躲开,被压在下面,铁架子上的破铁条刮的。”

  谷彦君没有说话。他微微眯起眼睛,凑近了半步。

  作为老刑侦,他的目光极其毒辣。

  那绝不是什么铁架子刮伤的痕迹。衣服破口的边缘呈圆形的内陷撕裂状,创口极深,这分明是被某种尖锐的金属棍状物以极大的力量正面贯穿的痕迹!

  再加上这伤口新鲜的程度……

  谷彦君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极其大胆且疯狂的念头:四监区。

  几分钟前,四监区刚刚上报了一起突发命案。

  而眼前这个叫林燃的年轻人,身上带着致命的贯穿伤,却用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站在这里。

  他在隐瞒什么?他刚才去了哪里?

  谷彦君的目光从伤口上移开,直直地撞进林燃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

  林燃没有躲避。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犹如深渊般的平静。

  那是一种赌徒在梭哈后,等待庄家开牌的眼神。

  他在赌。赌谷彦君对副监狱长彭振的恨,赌谷彦君需要一把刀来切开这座监狱的脓疮。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

  足足过了五秒钟。

  谷彦君突然关掉了手电筒。

  “铁架子砸的。算你命大。”

  谷彦君转过身,对旁边的值班管教冷冷地下达指令,“人流血太多了,送医务室。马上。”

  他没有拆穿。

  在这场高墙内的暗夜博弈中,谷彦君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给了林燃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

  凌晨两点十五分,医务室。

  刺眼的冷色荧光灯将手术台照得惨白。

  当管教把人送到退出去后,医务室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苏念晚连白大褂的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好,急匆匆地拿着医疗剪冲了过来。

  当她剪开林燃那件已经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囚服时,哪怕是见惯了伤痛的她,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回事……”

  苏念晚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一个骇人的血洞,皮肉外翻,伤口深处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膜,创面边缘甚至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铁锈残渣。

  “他们说你是被铁架子砸的……”

  苏念晚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心疼,“这不是砸伤……这是直接贯穿的!是什么东西扎进去了?!你刚才到底去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