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四监区干部病房。

  孙绍裘穿着一套干净整洁的囚服,坐在那张比普通监舍柔软得多的单人床上。他手里捏着老严刚刚“例行检查”时塞进来的几片白色小药片,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狂热与贪婪。

  十二年。

  他堂堂一个市中院院长,居然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熬上十二年?开什么玩笑。只要吃下这几片药,明天上午市里的专家组一到,那些仪器就会记录下他“濒临崩溃”的心血管系统疾病症状。

  离开这里,回到属于他的那个花花世界,把那些试图让他闭嘴的人一个个揪出来反咬一口……这才是他孙绍裘该有的人生。

  他倒了一杯温水,没有任何犹豫,将林燃亲手为他准备的“美托洛尔”,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咽下药片的那一刻,孙绍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高墙外自由的空气。

  但他绝对想不到,这颗他以为能让他脱离苦海的定心丸,实则是一颗将他彻底钉死在安江监狱的催命符。

  上午九点,安江监狱医疗监区。

  平日里死气沉沉的走廊,今天被彻底清洗过一遍,连那股常年不散的霉味都被浓烈的八四消毒液强行压了下去。

  市司法局和三甲医院心血管内科联合组成的专家组,带着最先进的便携式心电图机和动态血压监测仪,面容严肃地踏进了这片区域。

  副监狱长彭振早早地候在走廊尽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一副痛心疾首、忧心忡忡的完美面具。

  “刘主任,辛苦专家组跑这一趟。孙老这身体状况,实在是……一天不如一天啊。“

  彭振迎上前,紧紧握住带队专家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颤音。

  带队的刘主任是个两鬓斑白的老学究,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彭副监狱长客气了,我们只看数据,只看客观体征。如果真如你们报告上写的那么严重,该走的程序自然会走。”

  不多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了沉重且拖沓的脚步声。

  孙绍裘被两名狱警“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他的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脸色煞白,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发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每喘一口气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老严跟在后面,低垂着眼眉,余光却与彭振交汇了一瞬。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专家组没有废话,直接让孙绍裘躺在检查床上。

  冰冷的导电胶涂抹在他的胸口和手腕处,各种颜色的电极片被迅速贴好。血压计的袖带紧紧缠绕在他的左臂上,开始发出有规律的充气加压声。

  孙绍裘闭着眼睛,内心激动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算算时间,药效应该已经完全发作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此刻他应该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像一面破鼓般狂乱地敲击,血液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只要仪器一开,那狂飙到200的血压和极度紊乱的心电波形,就是他通向自由的最佳铁证。

  然而,奇怪的是,他的胸腔里……有些过于平静了。

  平静得甚至有些安详。

  没有心悸,没有气短,除了因为装病而刻意憋出来的冷汗,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状态比昨天下午打太极拳时还要好。

  “滴——”

  监护仪的屏幕亮起,各项生理数据开始在屏幕上跳动。

  刘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凑近屏幕,原本严肃的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他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几行平稳得不能再平稳的绿色波浪线,又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孙绍裘。

  整个处置室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只有仪器发出那种规律、缓慢而又健康的“滴、滴、滴”的提示音。

  彭振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他强撑着笑脸凑了过去:

  “刘主任,是不是孙老的心率太快,仪器报警了?他昨天晚上就开始觉得胸闷……”

  彭振的声音在看清屏幕上的数据时,戛然而止。那表情,就像是大白天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血压:110/75 mmHg心率:62次/分

  这哪里是一个濒危的高血压冠心病患者?

  这特么是一个作息规律、心血管系统健康得足以去跑半程马拉松的棒小伙子!

  强效的β受体阻滞剂不仅完美地压制了孙绍裘的血压,甚至让他的心率呈现出一种教科书般的、极其健康的窦性心动过缓状态。

  “彭副监狱长。”

  刘主任的声音瞬间降到了冰点,他猛地直起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彭振的脸,“你们递交的报告上写着,患者患有严重的原发性高血压三级,极高危,频发室性早搏。请问,这就是你们说的‘随时有生命危险’?”

  孙绍裘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沉,一种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咽喉。

  怎么可能?!他明明吃下了足够剂量的麻黄碱!药是老严亲手递进来的,绝对不可能出错!

  强烈的求生欲让孙绍裘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睁开眼,拼命地想要靠生理上的抗拒来改变局面。他深吸一口气,死死憋住,全身肌肉紧绷,试图通过这种垂死挣扎,来强行拔高自己的胸腔压力,从而刺激血压飙升。

  他的脸因为过度憋气而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看起来狰狞可怖。

  然而,美托洛尔的药效是冷酷而无情的。

  它死死地封锁了心脏的β1受体,切断了交感神经的所有指令。

  无论孙绍裘在病床上挣扎得多么面红耳赤、像一条缺氧的鲶鱼,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依然稳如磐石:

  62……61……63……

  平静得近乎嘲讽。

  “够了!”

  刘主任雷霆震怒。这位在医学界德高望重的泰斗,一把扯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重重地砸在不锈钢医疗车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简直是胡闹!你们这是在拿国家司法程序的严肃性开玩笑,是在侮辱现代医学的智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