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平起平坐,甚至自认稍逊一筹的致意。

  另一边,码头帮的几个骨干,包括大眼仔在内,更是连跟林燃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太清楚了。

  哑巴七是二监区的人,大清早跨区来杀狗皮蛇,结果不仅人被林燃废了。

  连带着整个安江监狱都被谷彦君翻了个底朝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谷彦君这把平时谁也拔不出来的快刀,这次是硬生生被林燃握住了刀柄,拿去劈了副监狱长彭振的场子!

  能打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犯人,能把高墙里的权力机器当成自己的棋子来玩弄。

  这种城府,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让所有的老油条都感到脊背发凉。

  “燃哥,你看北佬帮和码头帮那几个孙子,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刀疤辉跟在林燃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压抑着声音里的兴奋,那张坑洼不平的脸上写满了扬眉吐气的痛快。

  林燃停下脚步,目光穿过生锈的铁丝网,望着远处办公楼二楼那扇紧闭的百叶窗。

  那是彭振的办公室。

  “别高兴得太早。”

  林燃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中午的白菜汤咸了还是淡了。

  谷彦君这一通砸,顶多是砸了彭振的几个夜壶,伤不了他的筋骨。

  只要他还在那个位子上坐着,这盘棋,就远远没到将军的时候。

  说起来,林燃的直觉总是精准得可怕。

  就在他话音落下不到两个小时,一阵急促而隐秘的暗流,已经顺着安江监狱的地下管道,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他的脚下。

  下午两点,劳动车间里缝纫机和冲压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林燃正低头整理着手里的布料,负责车间杂务的麻杆推着一辆装满线轴的手推车,从他工位旁路过。

  在交错的瞬间,麻杆的手极其隐蔽地一抖,一个小小的纸团准确无误地落进了林燃身边的废料筐里。

  林燃连头都没抬,手指在废料筐里一拨,那个纸团便滑进了袖口。

  十分钟后,借着去厕所的空档,林燃在散发着浓烈尿骚味的隔间里,展开了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

  字迹娟秀,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慌乱,是苏念晚的笔迹。

  纸条上只有短短三行字:

  “彭强行解除孙禁闭。保外材料已好,市局流程明早走完。

  后天上午九点,市医院专家组入监体检复核。危!”

  林燃看着这几行字,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极其骇人的戾气。

  彭振这条老狗,终究还是急跳墙了!

  在多数情况下,狱内发生如此恶劣的跨区行凶未遂案,牵扯其中的孙绍裘即便不被关进小黑屋死里审,也至少要面临审查,所有的减刑、保外流程必须全部冻结。

  这本是规矩。

  但彭振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越过狱侦科,直接动用副监狱长的特权,强行把孙绍裘从禁闭室里捞了出来!

  不仅如此,他还把保外就医的进度按下了加速键。

  只要后天上午九点,市里派来的专家组在体检报告上签下字,证明孙绍裘确实患有“严重危及生命且狱内无法医治”的疾病。

  那张保外就医的批文,就会变成一张合法的通行证。

  孙绍裘这只老狐狸,就像一只已经把大半个身子挤出捕鼠夹的狡兽。

  只要再让他用力蹬一下后腿,就能彻底脱离这片苦海,去外面的花花世界继续做他的土皇帝。

  一旦他出去了,老嘎手里那盘录音带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外部的利益集团有的是时间帮他抹平一切证据,甚至反过来对林燃和秦墨展开疯狂的报复。

  必须把这局棋彻底钉死!

  就在这流程走完之前的最后三十几个小时里!

  林燃把纸条扔进便池,看着旋转的水流将纸团吞噬,他的大脑开始推演所有的可能性。

  怎么阻止?

  去向谷彦君举报?

  没用。谷彦君现在手里只有哑巴七的口供,那只能证明彭振可能违规调犯人,根本无法证明孙绍裘的病是装的。

  更何况彭振现在是明火执仗地在保他,谷彦君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根本拦不住市局派来的专家组。

  让秦墨在外面拦截?

  更不现实。

  秦墨只是个刚立了点功的小刑警,哪怕她父亲是副局长,也绝对无法干涉司法局和监狱管理局联合组成的专家复核组。

  林燃走出厕所,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他的眼神逐渐冰冷、锐利。

  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孙绍裘想用“病”来逃出生天,那就在这“病”上,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下午收工后,林燃没有回监舍,而是以“左腿旧伤突发剧痛”为由,在管教那里请了假,由周晓阳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门刚一关上,林燃原本蹒跚的脚步瞬间变得稳健。

  他回身落锁,动作干脆利落。

  苏念晚正站在药柜前,听到落锁声,她猛地转过头。

  那张原本温婉秀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掩饰不住的惶恐和憔悴。

  连那件白大褂,穿在她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你收到纸条了?我看到你们监舍那个犯人今天在医务室这边做勤务,就让他带给你……”

  苏念晚的声音在发抖。

  “彭振疯了……他今天中午亲自跑到医务室,盯着我把孙绍裘的材料全部整理归档拿走。他说,要是后天的体检出一点岔子,他就让我这辈子都别想在医疗系统干下去,还要查我以前的账!”

  林燃没有去安抚她的情绪,而是直接走到她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她的肩膀上,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冷静点。”林燃的声音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魔力,低沉而笃定。

  “他越是疯狂,说明他越心虚。念晚,我现在需要你用最专业的医学知识回答我——孙绍裘到底是怎么在你们的仪器下伪造出严重的高血压、冠心病和糖尿病指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