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彦君这人,在安江监狱是个异类。

  他不贪钱,不站队,他唯一死死攥在手里的,就是狱侦科的权力和监狱里的那套“规矩”。

  谁敢践踏他的规矩,就等于是在挖他的祖坟。

  实际上,林燃算准了。

  谷彦君看着地上凄惨的哑巴七,脸颊侧面的咬肌因为极度用力而高高隆起。

  他当然认得出这个哑巴七是二监区的人。

  他也清楚二监区是谁的自留地。

  彭振。

  这个在副监狱长位子上坐得稳如泰山的男人,为了保住孙绍裘那个老贪官的保外就医,为了向外面的大人物表忠心。

  居然敢越过他狱侦科,直接在监狱内部玩起了雇凶杀人!

  如果今天这事儿被老严用一句“互殴”给糊弄过去。

  那他谷彦君以后在安江监狱,就彻底成了一个摆设,一个任人捏扁搓圆的笑话!

  “你想拿我当枪使。”

  谷彦君吐掉嘴里那根揉皱的香烟,皮鞋尖狠狠地在水泥地上碾了碾,目光死死盯着林燃。

  “但这趟水,太深了。你真以为把水搅浑了,你自己就能脱得干净?”

  “水不混,底下的王八怎么会露头?”

  林燃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谷阎王要是怕了彭振,现在就可以让老严进来,在结案报告上签个字。我林燃绝对配合当证人,说不定年底彭振还给我评个‘改造积极分子’。”

  这个笑话不算好笑。

  此时林燃嘴角噙着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

  谷彦君看着他,眼神中殊无笑意。

  这是激将法。

  最老套,但也最管用。

  “好。很好。”

  谷彦君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水房里撞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谷阎王”的狠辣,在这一刻,被林燃彻底点燃。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水房门口,一脚踹开那扇半掩的铁门,冲着走廊外面呆若木鸡的狱警们发出了一声雷霆般的咆哮:

  “马上通知防暴队!拉最高级别警报!封锁整个三监区和二监区!把老严的配枪给我下了,扣在值班室谁也不许见!”

  防暴队。

  这是监狱里的“特警”。

  作为狱内消防疏散应急处置的特殊力量,他们戴盔持盾,手持警棍、霰弹枪。

  只有发生暴乱、大规模斗殴等情况,才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虽然被犯人蔑称为“王八队”、“铁王八”,但真的面对这些人时,没哪个老大敢再嚣张。

  他们可是真开枪的。

  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

  “看下地上这个残废死了没有?没有死就给我拖到狱侦科地下审讯室去!找两个嘴最严的兄弟,我要他连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给我吐得干干净净!”

  谷彦君就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扯着嗓子下达着一连串足以让整个安江监狱地震的命令。

  “传我的话,以‘彻查狱内恶性跨区凶杀案’为由,三监区所有今天早上在水房的犯人,挨个过堂!重点给我查四监区和二监区那些平时手脚不干净的刺头!翻箱倒柜地查!查出半根铁丝,直接给我扔进禁闭室!”

  此时的老严,脸色惨白地被两名防暴队员下了警棍,像滩烂泥一样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知道,天塌了。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安江监狱仿佛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台风过境。

  谷彦君彻底疯了。

  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那起杀人案的性质无限拔高。

  狱侦科的干警们全副武装,像梳子一样在二监区、三监区和四监区来回犁了三遍。

  那些平日里仗着有彭振撑腰,在监区里横行霸道、暗中做着见不得光交易的刺头们,这回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谷彦君借着“搜查凶器”和“排查同伙”的名义,大动干戈。

  谁敢稍微有点怨言,一律按妨碍司法公正处理,直接上背铐扔进小黑屋。

  甚至还借机将干部监区的孙绍裘,借着问话的名义,给关了禁闭。

  算是报了之前孙绍裘对他颐指气使,让他当“传话筒”的仇。

  他在针对彭振的势力网络,进行一场毫不留情的整风与清洗。

  那个在狱侦科地下室被审得只剩半条命的哑巴七,仅仅熬了四个小时,就把有老大连夜将他调区、许诺保外就医的底细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份沾着血的口供,虽然在外部法庭上未必能当做定死彭振的直接铁证。

  但在监狱这四面高墙组成的权力封闭环里,它就是一把悬在彭振脖子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雷霆清理中,有一个诡异的细节,让谷彦君如鲠在喉。

  那个真正在水房角落里,用废旧水管刺穿狗皮蛇大动脉的“新杀手”,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没有目击者看清他的脸,因为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林燃和哑巴七的血斗上。

  凶器被扔进了下水道深处,连指纹都没留下半枚。

  那个人就像一个幽灵,精准地完成了补刀,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化在了那七八十个光着膀子的犯人堆里。

  这让谷彦君感到一丝深深的寒意。

  彭振在外面的那个“老板”,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藏得还要深。

  这第二道保险,才是真正让人防不胜防的毒蛇。

  不过,对于林燃来说,没有找到那个补刀的杀手,其实并不重要。

  他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办公楼二层,副监狱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门紧闭着,但里面传出的咆哮声,连走廊尽头的保洁员都听得一清二楚。

  “啪!”

  一只名贵的紫砂茶杯被狠狠地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沫子,溅落在那块昂贵的羊毛地毯上,留下一片丑陋的污渍。

  彭振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虚伪而温和笑容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猪。

  “谷彦君!你他妈是不是想造反?!”

  彭振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那个男人的脸上。

  他彻底破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