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此。典型的黑吃黑,或者说,养寇自重。

  这根本不是什么建立特情网络,而是姚永军在物色自己的私人黑手套。

  林燃静静听着。手里的报废刀片在指尖熟练地转了半圈,最终被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袖口。

  “继续说当天的事!”

  “六月十二号那天……他让我安排你去老码头就行。他说对面有人接应,会把货给你,只要把那罐‘双狮地球’塞你手里,我就完成任务……”

  “我接头的那一高一矮是谁?”

  “我不知道!”

  这就够了。

  林燃缓缓站起身。

  光头,圈养毒贩当线人。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飞速咬合。

  姚永军当年那个“特殊战线副局长”的伟光正皮囊被彻底撕碎,露出了里面腐臭糜烂的黑恶真容。

  “你就只知道这些?”林燃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真的就这些了!他那种‘上面的人’,防备心极重,怎么可能跟我这种烂仔透底!”狗皮蛇蜷缩在水槽下,苦苦哀求,“燃哥,你留我一条狗命,我……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都听你的!”

  林燃没有答话。他转过头,视线穿过洗漱间半掩的铁门,望向外头幽暗深邃的走廊。

  那片看似平静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暗海里,姚永军的轮廓,终于开始渐渐清晰了起来。

  林燃走出洗漱间,阴冷的过堂风吹在单薄的囚服上,反倒让他发热的大脑冷静了几分。

  刀疤辉像尊门神似的杵在阴影里,见他出来,立刻掐灭了手里的半截烟屁股,凑上前压低声音:“燃哥,里头那个怎么处理?”

  “留他一条命。实际上,这小子现在比谁都怕死。”林燃头也没回,径直往312监舍的方向走,“找两个机灵点的兄弟,二十四小时盯着,别让他跟二监区、四监区的人搭上话。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他还有用。”

  现在把这条吓破胆的蛇直接弄死,除了泄愤,毫无价值。

  姚永军在外面,彭振在四监区,这两人之间肯定有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

  留着狗皮蛇这条命,不仅能当个活靶子,更是钓出后面那些大鱼的绝佳鱼饵。

  而且,现在还有个麻烦事,那录音带……

  思索间,他走到走廊。

  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深秋的凉意。

  林燃刚拐过监控探头的死角,脚步倏地一顿。

  暗处的楼梯口,亮起一点猩红的火星。

  紧接着,打火机金属盖“咔哒”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股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飘了过来。

  “审完了?”

  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狱侦科科长,谷彦君。

  他没穿警服,套了件半旧的黑夹克,两根手指夹着烟,眼神像鹰一样死死盯着林燃。

  林燃心头微微一沉,但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他早猜到今晚的动静瞒不过有心人。

  只是没想到,谷彦君会亲自在阴影里等着他。

  “谷科长这大半夜的,也有听墙角的雅兴?”

  林燃语调平缓,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冷刺。

  谷彦君没接这茬。他抽了口烟,将青灰色的烟雾缓缓吐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随后,他从夹克兜里摸出一个东西,在手里抛了两下。

  借着走廊昏暗的顶灯,林燃看清了。

  那是一盒老式的索尼录音带。

  老嘎藏在保管室、被秦墨扑了个空的关键物证。

  林燃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顿。但他极快地压住了情绪,没去抢,甚至没往前迈半步。

  “找这个?”谷彦君冷笑了一声,把录音带在铁栏杆上敲得笃笃响。

  “你外面那个‘小女朋友’动作挺快。可惜,这地方归我管。想拔我的毛,总得先过我的眼。”

  被将住的林燃,刚想开口,但瞬间省起旁边还有刀疤辉。

  他赶紧一努嘴,让刀疤辉先带着狗皮蛇回去。

  接下来他和谷彦君的对话。

  肯定会很敏感。

  谷彦君调侃着笑,由着林燃动作。

  看来他也不想让接下来的谈话被他人听到。

  连原本不远处盯着的值班管教小吴,此时也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已经被他打发走了。

  说起来,谷彦君这人在安江监狱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他手黑,但并不贪。

  林燃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盯着那盒黑色的索尼录音带,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直接点破局面。

  “谷科长要是想拿这东西去彭振那儿换前程,现在该坐在副监狱长办公室里喝茶,而不是在这儿陪我闻下水道的味儿。”

  谷彦君没说话,只是调笑地盯着他。

  大拇指指甲在录音带的塑料外壳上刮蹭,发出细微又让人牙酸的“刺啦”声。

  “狱侦科长,听着威风,但在安江监狱,你这位置坐得憋屈。”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洼里,水花溅在裤腿上。

  他继续说。

  “李昌东在‘老陈茶铺’收黑钱,彭振更是厉害,保外就医都被他把控着,老严这种底层管教都敢跟着喝汤;

  你天天看着这帮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把安江监狱变成私产,恶心吗?”

  谷彦君脸上笑容没变,但颊侧的咬肌猛地绷紧了。

  林燃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锯开对方的心理防线:

  “你穿着这身警服,查不了贪腐,动不了命案,平时只能抓抓犯人私藏烟草、打架斗殴。

  这盘带子你截下来三天了,没交上去,也没毁掉,因为你不甘心。你想往上捅,但你知道安江的水早就烂透了,你这颗石子砸下去,不仅听不到响,还会把自己填进去。”

  这些话很重。

  但谷彦君听完只是短促地嗤笑了一声,这笑声在空旷、散发着酸馊味的洗漱间里撞出刺耳的回音。

  他往前逼近一步,皮鞋重重蹚过积水,死死盯着林燃的眼睛:

  “五十克‘双狮地球’,人赃并获判了十年的毒贩,现在站在这儿跟我谈警察的底线?”

  谷彦君夹着那根烟的手指骨节发白,几乎要戳到林燃的鼻尖。

  “林燃,你是不是在三监区收服了几个烂仔,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