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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监狱想见医生都是预约制,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来的是林燃。

  林燃“嗯”了一声,背好的台词说不出口,只能在处置床边坐下。

  她这才转过身,手里拿着镊子和碘伏棉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没看他,就盯着他那条左腿。

  “袖子撸起来。”她说。

  林燃把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那道已经结痂的旧伤。

  她戴上橡胶手套,动作很轻,但也很机械。拆开旧绷带,用棉球擦拭伤口边缘,涂药膏,换上新绷带——每一步都做得很到位,很专业,就是不抬头。

  林燃倒好一点,他看着她。

  她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

  唇抿着,抿得很紧,嘴角那点弧度硬邦邦的,像石头刻的。

  而今天白大褂领口扣得规规矩矩,最上面那颗扣子都系着,但即使这样,也勒出两股深深的轮廓,十分雄伟壮观。

  林燃不自觉的吞了口口水。

  他的异样和动静,让苏念晚第一次抬起头。

  正对上目光炯炯的林燃。

  她顺着林燃的眼神往下,自然明白他在看哪。

  顿时脸上厌恶的表情更甚!

  果然,这男人只是把我当做发泄的工具!

  而被抓包的林燃,这下有些无处解释,他赶紧移开目光,想解释,又不知怎么开口。

  “那个……”

  “治疗期间请不要说话!”

  苏念晚带着溫怒语气。

  林燃赶紧闭嘴,怪自己没管住目光,明明是来求和的,怎么把事情反而搞砸了。

  整个处置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放风场的哨声。

  过了一会。

  “好了。”她把最后一截绷带按好,站起来,“可以走了。”

  林燃没动。

  “苏医生。”

  她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然后继续收拾那些用过的棉球和绷带,往废物桶里扔。

  “换好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平了,“走吧。”

  林燃看着她。

  她站在处置台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她打断他,还是没回头。

  林燃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她没动,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卷没用完的绷带,攥得指关节发白。

  “苏念晚。”他叫她的名字。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林燃愣住了。

  不是恨。

  不是怨。

  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彻底的冷漠。

  像冬天的水,结了一层冰,冰底下什么都没有。

  “你别这样,我们两之前……”

  林燃被她这样冷的眼神吓住了,他开口想解释。

  “我们两?林燃……”却被苏念晚打断。

  她声音很平,平得像机器在说话,“你是我什么人?”

  林燃没说话。

  “我是你什么人?”她继续问,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病人?工具?还是——”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林燃看见了。

  那弧度里没温度。

  “还是你在外面那个女朋友的替代品?”

  林燃喉咙动了动。

  “她不是——”

  “她是什么跟我没关系。”苏念晚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瘆人。

  “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你外面有多少女人——都跟我没关系。”

  她顿了顿。

  “我只是个医生。你是病人。以后换药,我换,你来,换完就走。别的事,别谈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把手在她手里攥着,指关节泛白。

  “请。”

  林燃看着她。

  她站在门边,侧脸对着他,下巴绷得很紧。睫毛在颤——很轻微,但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他想说什么。

  可说什么呢?

  说“我跟她真的没什么”?这话听着像狡辩。

  说“那是演戏,为了办案”?可这是林燃的死穴,这些话不能说。

  说“我需要你帮忙,帮我开个证明给孙绍裘看”?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就是工具。

  哪个都不对。

  林燃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走到门边。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是那股香味。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门外那堵灰白色的墙。

  林燃想伸手,碰碰她的肩膀。

  手抬起来一半,又放下了。

  他跨出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很轻的一声响,但震得人心里发麻。

  走廊里空荡荡的,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他往前走,脚步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那股淡淡的、几乎闻不见的栀子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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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2监舍。

  熄灯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刀疤辉的呼噜声在黑暗里响得有节奏,像台老掉牙的拖拉机,突突突,中间夹着几声抽气——他腹部的伤没好利索,翻身时扯着了。

  周晓阳睡沉了,又开始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铁栏杆。

  麻杆和牛哥挤在靠水池那张铺上,偶尔翻身时床板吱呀响。

  林燃没睡。

  他躺在上铺,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探照灯的光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裂缝就在明暗之间交替显现,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

  她站在门边,侧脸对着他,下巴绷得紧,睫毛在颤。

  还有那句“你是我什么人”。

  他答不上来。

  真的答不上来。

  一开始是工具。她伪造病历,被他抓住把柄,拿捏在手里。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是怕,是躲,是不得已的顺从。

  后来是盟友。她帮他拿药,帮他盯着刘长生,帮他给母亲寄钱。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多了点东西——信任,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依赖。

  再后来——

  再后来是什么?

  是处置室那个下午。她蜷在他怀里,头发散开,脸上有泪痕,也有笑。她说“我这条命是你的了”。他抱着她,说“喜欢”。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