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女人。

  她站在黑暗里,深灰色的外套有点皱,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眶红得像兔子。可她就那么站着,站得直直的,像根绷紧的弦。

  窗外探照灯扫过。

  那一瞬间的光亮里,他看清她眼底的水光,还有那水光底下烧着的东西。

  不是质问。是最后的确认。

  林燃沉默着。

  他能说什么?

  说那是假的,是演戏,是为了联络?可那联络的性质,他不能说。说那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更重要的是——旁边那几个蒙在被子里、耳朵却竖得老高的家伙,门外那个背对着门、手里还攥着两包烟的小吴。

  他没法解释。

  一个字都没法解释。

  苏念晚盯着他。

  三秒。五秒。十秒。

  黑暗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风吹过电网的呜咽。

  “真的?”她问,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林燃点了点头。

  很轻,但足够让她看见。

  苏念晚愣在那儿。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眼眶里那点水光晃了晃,没晃出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咬得快要出血。

  然后她走过来。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他面前。

  她把头抵在他肩上。

  林燃能感觉到她肩膀在抖,抖得厉害。能感觉到她抓着他囚服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洇湿了他的肩膀,一小块,温热的,慢慢洇开。

  她没哭出声。

  就那么抵着,抖着,咬着牙。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她往后退了一步。

  抬起头。

  脸上干干净净的,除了眼眶还有点红,什么也看不出来。眼泪已经擦干净了,不知道是用袖子还是用别的什么。

  她看着他,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机器在说话:

  “好了。以后医务室,只换药,不谈别的。”

  说完,她转身。

  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小吴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监舍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刀疤辉几个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呼吸都屏住了。

  林燃站在门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探照灯的光扫过,明,暗,明,暗。

  他走回铺边,坐下。

  没躺。

  就那么坐着,靠着墙,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那儿。

  十五秒扫过一次的光也还在。

  可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刀疤辉的呼噜重新响起来,久到周晓阳又开始磨牙,久到窗外那盏探照灯不知道扫了多少个来回。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

  以后医务室,只换药,不谈别的。

  他闭上眼。

  那个画面又来了——昏黄的光,散开的头发,女人仰起头时脖颈的弧线。可这次,那张脸清晰了。

  不是苏念晚。

  是秦墨。

  林燃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一夜没睡。

  他干脆坐起来。

  招呼了一声。

  “辉子。”

  刀疤辉迷迷糊糊中,听见老大发话,还没睁眼,就一下坐起来。

  等他揉开眼睛,看见林燃那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燃哥这眼神,他见过。上次是白癜风那事儿之前,也是这么亮,亮得瘆人。

  “老大,你没睡?”刀疤辉试探开口。

  “嗯。”

  “四监区那边,你有人吗?”林燃反问。

  刀疤辉愣了愣:“我没几个认识的,但麻杆有啊,老程啊,怎么了?”

  麻杆闻言,披着衣服也起来了。

  “帮我打听个人。”林燃说,“姓孙,叫孙绍裘,以前是市中院院长。现在在安江服刑,可能在重刑犯那边。”

  刀疤辉眼皮跳了跳。

  院长?在监狱里?

  这他妈是真正的大人物啊。

  “燃哥,这人……”

  “先打听。”林燃打断他,“在哪个监区,什么状态,平时跟谁接触。越细越好。”

  刀疤辉点点头:“明白。”

  林燃没在做指令,他起身,洗漱,准备新的一天。

  监舍里安静下来。

  麻杆此时也完全起来了,在刀疤辉旁边蹲下,压低声音:

  “辉哥,燃哥咋了?”

  刀疤辉摇摇头,手指在嘴边竖了竖。

  麻杆咽了口唾沫,没敢再问。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林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想起来安江这一年多,从鳄老大到笑面佛,从白癜风到小霸王,从被人在厕所堵着打到现在三监区没人敢惹。

  一步步走过来,靠的是什么?

  不是命硬,是他从不让步。

  狗皮蛇这条线,他不能让步。

  姚永军那个人,他不能让步。

  那十年的冤枉,他更不能让步。

  至于苏念晚——

  他闭了闭眼。

  等这事了了,再跟她解释。

  现在不行。

  现在他得先把那个前院长找出来。

  但没想到,麻烦比消息先来。

  …………

  上午劳动,缝纫车间。

  林燃刚坐下,老严就晃过来了。

  他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药,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手里警棍一下一下敲着掌心,走到林燃跟前,停下。

  “林燃啊,”他开口,声音阴阳怪气的,“你这几天表现不行啊。劳动不积极,态度不端正。得换个地方,好好磨炼磨炼。”

  林燃抬起头,看着他。

  老严那双鱼泡眼眯着,嘴角扯出个弧度:“锁边组那边缺人,你过去吧。”

  锁边组。

  是车间里最脏的活。

  锁边机老旧,老断线,断一次就得重新穿,手快的也干不快。关键是那地方靠厕所,气味冲,没人愿意去。

  刀疤辉蹭得站起来:“严管教,燃哥腿伤还没好利索,锁边组那边……”

  “我跟你说话了?”老严斜他一眼,“坐下。”

  刀疤辉咬牙,没动。

  林燃冲他摆了摆手。

  刀疤辉咽了口唾沫,慢慢坐回去。

  林燃站起来,收拾自己那点工具。动作不紧不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老严背着手,跟在他旁边,边走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犯人听见:

  “林燃啊,你说你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一个杀人犯,进来一年多,又是打架又是斗殴,不但没加刑,还混出个‘血牙盟’来了。啧啧,年轻有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