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探照灯的光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裂缝就在明暗之间交替显现,像道来回烧灼的伤疤。

  对手在等。

  等一个机会,或者等林燃自己露出破绽。

  而林燃也在等——等那封信的回音。

  这种对峙很耗神。像是两个猎人在黑暗的森林里互相寻找,谁先动,谁就可能暴露位置。

  …………

  上午的劳动还是缝纫车间。

  林燃的位置没变,靠窗那台机器。他坐下时,白癜风正好从监工位上抬起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间。

  白癜风的眼神很沉,沉得看不见底。他脸上那道白斑在车间惨白的日光灯下,像块随时会剥落的墙皮。

  林燃移开视线,低头摆弄缝纫机。

  针脚哒哒地走起来,深蓝色的工装裤布料在指尖下缓缓移动。这活儿干久了,手指会有自己的记忆,不用眼睛看也能走直线。

  但今天林燃有点走神,针脚歪了两次,他不得不拆了重来。

  第三次拆线时,斜对面工位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但足够清晰。

  林燃抬起头。

  是那个叫“豁嘴”空出来的位置上,新调来的犯人。三十来岁,平头,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细长。林燃记得他,外号“老鼠”,盗窃惯犯,手快,嘴碎。

  老鼠正斜着眼看他,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见林燃看过来,老鼠也不躲,反而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小——憋——三。”

  挑衅。

  很低级,但有效。

  林燃没理他,低下头继续干活。针脚这次走得很直,哒哒哒,像机枪点射。

  老鼠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也转回头去。但他没消停,过一会儿就开始跟旁边工位的人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燃听见。

  “听说没?有些人啊,蹦跶不了几天了。”

  “谁啊?”

  “还能有谁?仗着三脚猫功夫,到处惹事。现在好了,码头帮不待见,北佬帮看笑话,自己人……”老鼠顿了顿,故意提高音量,“自己人都在背后戳脊梁骨呢!”

  车间里其他犯人竖起耳朵,眼神往这边瞟。

  白癜风坐在监工位上,手里捏着本子,像是没听见。

  刀疤辉在隔壁流水线,听见这话腾地站起来,腹部伤口扯得他脸色一白,但还是瞪着眼吼:“老鼠!你他妈嘴痒找抽是吧?!”

  “哎哟,辉哥,我哪敢啊。”老鼠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的挑衅没减,“我就是随口说说,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你——”

  “辉子。”林燃开口,声音不高。

  刀疤辉咬咬牙,坐了回去。

  林燃继续干活,针脚走得稳当。老鼠那些话像蚊子叫,嗡嗡的,烦人,但伤不了皮肉。他在等——等白癜风下一步动作。

  如果只是派个老鼠这样的碎嘴来试探,那说明白癜风手里没牌了。

  果然,一上午过去,除了老鼠时不时的阴阳怪气,再没别的动静。

  中午吃饭时,老鼠那桌人故意坐在312附近,说话声音很大。

  “有些人啊,以为打趴个疤脸,架个小霸王脖子,就了不起了。”老鼠扒拉着碗里的白菜帮子,“也不想想,这是在哪儿?安江监狱!今天你能打,明天呢?后天呢?等你打不动了,那些被你得罪过的人,一个一个找上门……”

  “老鼠。”林燃忽然开口。

  声音很平,但老鼠像被掐住脖子,话戛然而止。

  林燃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他:“你话这么多,是白癜风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老鼠脸色变了变。

  “如果是白癜风让你说的,”林燃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那你告诉他,派个碎嘴子来,没用。如果是你自己想说的——”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老鼠。

  “那我记住你了。”

  就这一句。

  没有威胁,没有狠话,就是简单的“记住你了”。

  老鼠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低头扒饭,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

  刀疤辉咧了咧嘴,冲林燃竖了个大拇指。

  林燃没笑。

  他知道,老鼠这种小角色,踩了也就踩了。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

  第五天,放风时出了点意外。

  不是林燃,是周晓阳。

  他在单杠那边练走路——腿伤好得差不多了,但拐杖还得用几天。正练着,不知从哪飞来半个馒头,砸在他后脑勺上。

  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周晓阳猛地回头。

  不远处,老鼠和另外两个面生的犯人蹲在地上,正哈哈大笑。见周晓阳看过来,老鼠还故意摊了摊手:“哎哟,不好意思,手滑了。”

  周晓阳脸色涨红,拄着拐想过去,被林燃一把按住。

  “燃哥!”

  “别动。”林燃说,眼睛看着老鼠那边。

  老鼠见周晓阳没过来,笑得更大声了,还冲着旁边人挤眉弄眼。那两个人也跟着笑,声音刺耳。

  林燃松开周晓阳,朝那边走过去。

  步子不快,左腿还有点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老鼠的笑声渐渐停了。

  林燃走到他面前,蹲下。

  两人平视。

  “手滑了?”林燃问。

  老鼠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真、真滑了……”

  “哦。”林燃点点头,伸手捡起地上那半块馒头。馒头已经硬了,表皮沾着沙土。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着老鼠。

  “我手也容易滑。”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燃手腕一翻,那半块监狱“特产”的硬馒头,像块石头,狠狠砸在老鼠脸上!

  “砰!”

  闷响。

  老鼠惨叫一声,仰面摔倒,鼻血瞬间涌出来。旁边那两个犯人吓得跳起来,想跑,被刀疤辉和牛哥一左一右堵住。

  林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鼠躺在地上,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瞪着林燃,眼神里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怨毒。

  “这次是馒头。”林燃看着他,声音很轻,“下次要是换成砖头,你说,会怎样?”

  老鼠没说话,只是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