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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闭室的铁门是在第七天清晨打开的。

  与其说是“清晨”,不如说是走廊灯亮起的时刻——在绝对黑暗里待久了,人对光线的感知会变得异常敏锐。

  只是走廊上的应急灯,就刺得林燃下意识闭了眼。

  “出来。”

  狱警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叫醒一具尸体。

  林燃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声。

  七天,除了每天两顿从门缝塞进来的冷馒头和咸菜,他几乎没有移动过。

  腿脚有些发软,但还不至于站不稳。

  他眯着眼适应光线,慢慢挪到门口。

  走廊里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消毒水、汗臭、霉味,还有食堂飘过来的、永远带着股馊味的粥香。

  这些味道在禁闭室里是闻不到的,此刻重新涌进鼻腔,竟有种诡异的“活着”的实感。

  “走。”狱警不耐烦地催促。

  林燃跟在他后面。

  从禁闭区回三监区的路要穿过两道铁门。

  路上遇见几个其他监区的犯人,正被押着去上工。他们瞥见林燃,眼神里闪过各种东西——好奇、忌惮、幸灾乐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刚从黑屋子出来的人”的本能疏远。

  林燃没看他们。

  他脑子里在算时间。

  七天,按秦墨的效率,冷库那边该有结果了。

  但结果是什么?挖到了尸体?抓到了人?还是……遇到了阻力?

  他不知道。

  这正是计划里最悬的部分——他把线索抛出去,却无法控制它落地的姿态。

  …………

  回到312监舍时,早饭刚结束。

  铁门拉开的声音让里面四个人齐刷刷抬头。周晓阳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他“腾”地站起来。

  “燃哥!”

  刀疤辉也站了起来。

  牛哥和麻杆也跟着起身。

  林燃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监舍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味和便池氨水味的气息包裹上来。

  他走到自己头板位置,铺盖卷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没事吧?”周晓阳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但压不住那股关切。

  “没事。”林燃坐下,拍了拍床板上的灰,“这几天怎么样?”

  “还……还行。”

  周晓阳说。

  “就是笑面佛那边,白癜风被你开了瓢,缝了七针,这几天没出来。佛爷也没动静,但……”

  他顿了顿,看了眼门口,声音更低了:“但昨天放风,北佬帮那个小浙江,特意凑过来问我,说‘你们燃哥什么时候出来’。语气怪怪的。”

  刀疤辉也凑过来,声音沙哑:“码头帮那边也安静得反常。大眼仔这几天都没在放风场露面,听说……外面出了点事。”

  林燃抬眼:“什么事?”

  “不清楚。”刀疤辉摇头,“但管教们昨天交班时嘀咕,说西城那边夜里来了好多警察,封了一条街。早上送菜的老王头进来,也说看见警车闪着灯往那边去。”

  西城。

  林燃心里那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早饭时间已经过了,监舍里暂时没什么事。林燃躺回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梳理信息。

  秦墨动手了。而且动静不小,连监狱这种消息相对闭塞的地方都有了风声。

  接下来,就是等。

  等消息发酵,等各方反应,等那条被他扔进池塘的鱼,会搅起多大的浪。

  …………

  下午放风,林燃跟着队伍走进操场。

  七天没见天日,乍一接触外面过于充沛的阳光,眼睛有些发涩。他眯着眼,扫视全场。

  东北角,笑面佛果然在。

  但和七天前相比,那场面冷清了不少。

  白癜风不在,平时总围在身边的几个骨干也少了两三个。陈有仁本人蹲在老位置,手里拿着根树枝,却无心在地上划拉,只是捏着,眼神空茫茫地望着铁丝网外的天空。

  他脸上那副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僵硬的平静。但林燃看得清楚——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滚。

  是焦虑。

  西南角,码头帮的人聚着。大眼仔今天露面了,正和几个手下说话,但话不多,时不时往笑面佛那边瞥一眼,眉头皱着。

  最让林燃在意的是北佬帮。

  赵大金没在往常那个位置。小浙江独自站在放风区边缘,背靠着铁丝网,面朝场内,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一寸一寸扫过每一个走动的犯人。

  当那目光落到林燃身上时,停住了。

  小浙江没动,只是看着他。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种审视的、带着研判意味的注视,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重量。

  林燃没回避,也看回去。

  两人对视了大概五秒。然后小浙江移开目光,转身,走进了身后那排监舍楼的阴影里。

  有意思。

  林燃走到平时靠墙的角落,坐下。周晓阳和刀疤辉一左一右跟过来,像两扇活动的盾牌。

  “燃哥,”周晓阳低声说,“刚才那人那眼神……”

  “看到了。”林燃说。

  “他是不是有事……”

  “不理他。”

  林燃从地上捡了颗小石子,在指尖捻着。石子粗糙,硌手,但有种实在的触感。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被怀疑——但又不能被抓住把柄。

  怀疑会让人试探,试探就会露出破绽。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些破绽里,找到下一步的落脚点。

  放风进行到一半时,管教吹哨,通知各监舍派两个人去阅览室搬新到的报纸杂志。

  312照例是林燃和周晓阳去。

  阅览室还是老样子,霉味混着旧纸张的气息。老赵头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一本泛黄的登记册打瞌睡。

  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皮,见是林燃,没什么表示,只是指了指墙角那堆捆扎好的报纸:“那边,自己搬。”

  林燃走过去,蹲下解绳子。

  报纸是最近三天的《安江日报》和《法治周刊》,捆得很紧,麻绳勒进纸里,留下深痕。他一边解,一边快速扫过最上面那份的头版。

  没什么特别。市政会议,领导视察,经济数据。

  但翻到第二版时,他手指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