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烟草的味道浓得有些呛人。

  高城把烟头按死在盛满水的罐头瓶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他抬头看着白铁军,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写满了审视。

  “天赋?”高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白铁军,你觉得我这连长是白当的?还是觉得团长、军长他们都是睁眼瞎?”

  白铁军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尖,鞋底上还沾着河谷里的干泥巴。

  “这种战术意识,这种对战场的掌控力,不是做几个梦就能悟出来的。”高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七连的战士们正顶着寒风加练,吼声阵阵。

  “成才走的时候,说他要去别的连队,因为他觉得七连给不了他想要的前程。”高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看你,白铁军,你想要的,好像比成才大得多。”

  白铁军吐出一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连长,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檐着了。”

  他掐灭了烟,直视着高城的眼睛。

  “您觉得,咱们钢七连,还能存在多久?”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高城最敏感的神经上。他猛地回过头,眼神变得极其凶狠。

  “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不用听风声。”白铁军摊了摊手。“时代变了,连长。咱们是传统的重装侦察连,靠的是铁脚板、硬气功和一身蛮力。但这次演习您也看到了,老A是怎么打咱们的?人家不用跟咱们拼刺刀,人家在几公里外,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动动手指头,咱们这引以为傲的铁甲洪流就成了活棺材。”

  高城沉默了。他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军里要改革,要裁撤冗余,要搞信息化、数字化。”白铁军继续说道。“像咱们这种吃资源最多、战术却最老旧的王牌连队,就是改革的第一刀。因为咱们太强了,强到了已经把传统陆战的潜力挖干了,再怎么练,也就这样了。”

  “所以你才搞那个信息化教材?所以你才弄那个风筝?”高城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明悟。

  “对。”白铁军点点头。“我弄那些教材,是为了让全连换个脑子。让大家知道,仗还能这么打。但我知道,光靠嘴说没用,上级首长看的是战果,是实实在在的战斗力提升。”

  他指了指桌上那台破旧的工控机。

  “‘鸢’系统,就是我给钢七连准备的护身符。”

  高城皱着眉:“你之前说,这东西是‘战地实用主义’,是用**拼凑出来的。既然你想保住七连,为什么不用点好的?为什么不向团里申请经费,搞一套正儿八经的军规设备?”

  白铁军笑了,笑得有些狡黠,像个偷到了鸡的狐狸。

  “连长,这就是我计划的第二层。”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702团的驻地位置画了一个圈。

  “如果您是上级首长,看到一个连队,问团里要了几百万经费,买了一堆高大上的进口设备,打赢了一场演习,您会怎么想?”

  高城想了想:“我会觉得这个连队很有进取心,但这种模式没法推广。太贵了,全军这么多连队,供不起。”

  “没错!”白铁军一拍大腿。“如果您看到一个连队,没花公家一分钱,全是靠战士们从**堆里捡回来的零件,自己焊接,自己编程,硬生生把一支老旧的步兵连,打造成了能反杀老A的信息化尖兵。您又会怎么想?”

  高城的目光凝滞了一下。

  “我会觉得……这个连队有种,更有脑子。这种‘穷则思变’的精神,这种用低成本解决大问题的能力,才是目前部队改革最缺的东西。”

  “所以啊!”白铁军的声音高了几分。“只有用‘**’做出让上级无法忽视的战绩,钢七连才会成为全军改革的典型。咱们不是被裁撤的对象,咱们是‘改革的试验田’,是‘数字化转型的先锋连’。只要这个名头定下来,谁还敢裁咱们?谁还能裁咱们?”

  “到了那时候,不是咱们求着留下来,是总部求着咱们探索新战法。经费、装备、人才,都会往咱们这儿砸。”

  白铁军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高城死死地盯着白铁军,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兵。

  他一直以为白铁军只是想帮史今提干,只是想在演习里露个脸。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整天嬉皮笑脸、满嘴跑火车的兵,竟然在心里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这个局,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整个钢七连。

  “你小子……”高城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这心,比天都大。”

  他走到白铁军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次,他没有骂他,也没有让他滚。

  “白铁军,你给我听好了。”高城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这个计划,除了我,不许跟任何人提。哪怕是史今,哪怕是洪兴国,也一个字都不能说。”

  “明白。”白铁军立正,敬了个礼。

  “还有。”高城看着他。“以后这种‘第二层’、‘第三层’的弯弯绕,直接跟我说。别老让老子猜,老子是当兵的,不是搞谍战的。”

  “嘿嘿,这不是怕您接受不了嘛。”白铁军又恢复了那副欠抽的样子。“毕竟您这性格,直来直去的,万一演砸了,那蓝军的中校可就看出来了。”

  高城瞪了他一眼,随即叹了口气。

  “成才的事,你也早看出来了?”

  白铁军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他太顺了,总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这种人,得去老A那种地方,被袁朗那种人狠狠地磨一磨,把那一身虚浮的皮磨掉,才能长出真本事来。”

  高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

  “去吧,演习虽然赢了,但咱们的骨头还是软的。既然要做试验田,那就得拿出试验田的样子来。从明天起,全连训练大纲重新调整,你那个‘鸢’系统,给我弄出个训练教程来。”

  “得嘞!”白铁军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高城。

  “连长,其实我还有第三层计划,您想听吗?”

  高城刚端起搪瓷缸子,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滚!”

  “好嘞!”

  白铁军一溜烟跑了。

  高城看着房门关上,听着走廊里传来的那串轻快的脚步声,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低头看着地图上的河谷,又看了看窗外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钢七连旗帜。

  “试验田吗……”

  他低声呢喃着,眼神里的迷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

  白铁军跑出办公楼,冷风一吹,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操场上正带着许三多练单杠的史今,看着正跟甘小宁较劲跑圈的伍六一。

  这些鲜活的面孔,这些本该在不久后消失的背影,现在都还在。

  这就够了。

  他揣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晃悠悠地朝着三班的宿舍走去。

  “老白!你又跑哪儿偷懒去了?”伍六一在远处吼了一嗓子。

  “报告副班长!我去给连长做思想工作了!”白铁军扯着嗓子回了一句。

  “滚一边去!就你那嘴,连长没关你禁闭就是烧高香了!”

  “嘿,您还真别不信,连长刚才还夸我是贴心小棉袄呢!”

  “我呸!你顶多是个黑心棉!”

  笑骂声在营区里回荡,冲淡了成才离开带来的那一丝阴霾。

  他走进宿舍,看见许三多正对着那本维修手册发呆。

  “三多,想成才呢?”白铁军坐到他身边。

  许三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些许迷茫。“白哥,成才哥说,七连是个地方,不是家。他说咱们都得走,早走晚走都一样。”

  白铁军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他说得对,七连确实是个地方。”

  许三多愣住了。

  “但有一点他错了。只要咱们还在,只要这股子劲儿还在,这儿就是家。家要是没了,走哪儿都是流浪汉。”

  “三多,想不想让咱们这个家,一直留下去?”

  许三多重重地应了一声,眼神变得清亮。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