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副,班副!冷静!文明!注意军容风纪!”

  白铁军被揪着衣领,双脚甚至都有些离地,他却一点不慌,反而高举双手,摆出投降的姿态,脸上还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

  “松手,松手啊,有话好好说,暴力它解决不了问题!”

  伍六一的手臂坚硬如铁,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一下又一下地砸得粉碎。

  “少**废话!”伍六一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白铁军的表情切换得天衣无缝,一脸的纯真无辜。

  “不就是许三多天赋异禀,骨骼惊奇,是万中无一的装甲奇才吗?”

  “这恰恰说明咱们史今排长慧眼识珠,也说明班副你教导有方,一点就通啊!”

  一顶高帽子轻飘飘地就扣了过去。

  史今也慌忙跑过来拉架:“六一,你干什么!快松手!老白也是为了大家好。”

  “好个屁!”伍六一低吼,眼睛死死锁着白铁军,“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那条腿的老伤,没那么容易好!还有许三多,他要是奇才,新兵连能举手投降?”

  “哎呀,那叫战术性转进,保存有生力量!”白铁军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至于班副你的身体嘛……”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

  “实话跟你说了吧,那水里,是我托我二舅的三姑的邻居的战友,从一个快入土的老中医那求来的方子。”

  “专门炮制的‘强身健体大力丸’……哦不,是‘大力牌’功能饮料浓缩液!”

  “主要成分就是枸杞、红枣、泡发的海参!补气血,通经络,对缓解训练疲劳有奇效!”

  一套胡编乱造的说辞,从他嘴里出来,偏偏带着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伍六一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清澈的瞳孔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

  没有。

  白铁军的眼神坦荡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真的?”伍六一的声线有些干涩,带着三分怀疑,七分无法理解的动摇。

  “比钢七连的荣誉还真!”白铁军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你要不信,我现在就去医务室化验!不过那老中医说了,这方子要是见了光,可就不灵了!”

  伍六一:“……”

  他缓缓松开了手。

  不是他信了。

  是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逻辑支点。

  难道要冲到连长面前报告,说白铁军给了我一瓶神仙水,喝了之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老伤都好了?

  说出去,自己怕不是要被当成训练过度出现的精神幻觉,直接送去疗养院。

  伍六一只能把这满肚子的惊涛骇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看了一眼驾驶舱里的许三多,又剐了一眼白铁军,最后冷哼一声,转身爬上了另一台步战车。

  “愣着干什么!继续训练!”

  一场足以颠覆世界观的风波,就这么被白铁军用他那张嘴,给强行摁了下去。

  ……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规律而滚烫。

  白铁军口中的“钢七连三班尖子生暨后进生帮扶追赶训练班”,居然真的成了三班的常态。

  白天,车场就是他们的战场。

  伍六一嘴上依旧刻薄,但教学的热情却前所未有地高涨。

  他把自己在训练场上用血汗换来的所有诀窍,一点不留地全倒了出来,倾囊相授。

  他倒要看看,许三多这个“妖孽”,极限到底在哪里。

  而许三多,则像一块扔进水里的压缩饼干,用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疯狂地吸收着一切。

  在【教学相长】的暗中加持下,他的进步曲线,陡峭得不像话。

  从油离配合,到场地驾驶,再到车载武器的模拟操作,他几乎不犯错。

  白铁军则乐得清闲,给自己封了个“理论指导兼安全监督员”的头衔,大部分时间都在旁边“观摩”。

  实际上,他是在脑海里,将系统灌输的庞杂知识与眼前的真实操作,一一对应,彻底消化成自己的本能。

  到了晚上,画风突变。

  三班宿舍,成了硝烟味更浓的第二课堂。

  “史今排长,这道题!又错了!”

  白铁军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本初中数学教材,用笔杆“梆梆”地敲着桌面,活脱脱一个严厉的私塾先生。

  史今满头大汗,握着笔,对着一道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组,脸上的表情比面对一个加强排的敌人还凝重。

  白天,他是兵们的“慈母”。

  晚上,他就是白铁军的“笨学生”。

  “老白,这个……这个X,它为啥要等于Y加2呢?”史今的声音里带着虚心求教的诚恳。

  “哎呀我的排长哎!”白铁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这叫代入法!你就把它当成打仗!X和Y是两个碉堡,咱们知道了其中一个的精确坐标(Y 2),就把它换上去,然后用所有的炮火,把另一个给我轰平了!懂了吗?”

  【教学相长】技能无声运转。

  史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光。

  “哦!我懂了!我懂了!”

  他拿起笔,刷刷刷地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脸上露出了攻克高地后才有的喜悦。

  这一幕,几乎每晚都在上演。

  白铁军用他那套独有的歪理邪说,把枯燥的数理化,全都翻译成了钢七连的战术语言。

  “物理的力学,就是咱们研究炮弹怎么能砸得更准!”

  “化学的元素周期表,就是敌人的兵力构成和装备序列图!”

  “英语?那更重要了!以后打赢了信息化战争,抓了俘虏,你总得会说一句‘缴枪不杀’(Hands up)吧!”

  三个月的时间,在柴油味和墨水味的交织中,飞速流逝。

  史今的文化课成绩,简直是在垂直爬升。

  虽然距离军校优等生还有不小的差距,但至少,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不再担心进去之后连课都听不懂。

  那种发自骨子里的自信,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这一切,都被高城和洪兴国看在眼里。

  一天深夜,高城查完哨回来,路过三班宿舍,发现灯还亮着。

  他从窗户的缝隙里朝里看。

  正看到白铁军唾沫横飞地给史今讲着题,而许三多,则在另一张桌子旁,像个老僧入定般,默默地背着厚厚的车辆维修手册,伍六一就坐在他旁边,偶尔低声指点两句。

  整个宿舍,弥漫着一股安静却滚烫的学习氛围。

  高城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这幅画面,眼眶竟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热。

  “不抛弃,不放弃。”

  他一直以为,这六个字,只属于训练场,只属于未来的战场。

  可这帮兔崽子,却把它用在了每一个角落,用在了每一个兄弟的身上。

  高城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

  夜色中,他那张总是紧绷的脸,嘴角却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回到连部,洪兴国正泡好了茶等他。

  “又去看你的宝贝兵了?”洪兴国笑着问。

  “是咱们的兵。”高城纠正道,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许久,才开口。

  “兴国,我以前觉得,七连的魂,是荣誉室里那些奖状,是比武场上的第一,是演习里的胜利。”

  “现在我发现,我好像错了。”

  高城轻声说。

  “这股子……一个都不愿落下的劲儿,才是咱们钢七连,真正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