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半圆形车库内,灯火通明。

  一头充满未来感的钢铁巨兽,正静静地蛰伏在中央。

  它的体型比常规步战车更显高大,棱角分明的车体上,遍布着各种形态各异的传感器与天线,通体覆盖的数字迷彩,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怎么样?”

  高城站在巨兽前方,像个国王展示自己的疆土般张开双臂,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狂热与骄傲。

  “帅不帅?”

  “这可是咱们整个师侦营的眼珠子,信息化装甲指挥车!全营就这一辆,归我直接指挥!”

  史今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震撼。

  他像是在朝圣,围着战车走了一圈又一圈,伸出手,用指腹感受着那冰凉坚硬的装甲,喉结滚动,由衷地赞叹:“连长……这玩意儿,可比咱们以前那堆59坦克,威风太多了!”

  “那是!”

  高城的下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这叫代差!懂吗?代差!”

  白铁军没有说话。

  他也在打量这辆车,但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析着车体上每一根天线的数据接口、每一个观瞄设备的光学镀膜。

  “来!上去见识见识!”

  高城已经迫不及待,一把拉开那扇厚重得能当掩体的车门。

  车厢内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新设备独有的、混杂着塑料和电路板的冰冷气息。

  这里没有传统车辆密密麻麻的机械仪表盘和阀门,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液晶显示屏和一体化操作台,宽敞明亮得不像一辆战斗车辆。

  “看见没?”

  高城像个最热情的导游,指着正中央那块最大的显示屏,唾沫横飞。

  “战场态势显示系统!我们的大脑!无人机、渗透小组传回来的所有情报,都能实时投射到这张地图上!”

  他又指向旁边的通讯席位。

  “多信道加密通讯系统!能同时跟几十个单位保持联络,抗干扰能力,全军一流!”

  他几乎把车里每一个亮着灯的设备都吹嘘了一遍,脸上的得意像是要满溢出来。

  史今听得热血沸腾,眼神里全是光,那是对未来战争的无限向往。

  唯独白铁军,始终沉默。

  他走到那块主显示屏前,伸出食指,用指关节在屏幕上轻轻叩了叩,发出“叩叩”的轻响。

  “连长。”

  他开口了。

  “嗯?怎么了?”高城正说在兴头上,“是不是被这科技感给震懵了?”

  “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白铁军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高城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问!随便问!”

  高城大手一挥,强行压下那丝不安。

  “今天就让你这个军校的天之骄子,好好开开眼界!”

  “第一个问题。”

  白铁军的手指点在屏幕的电子地图上。

  “这张态势图,数据延迟是多少?”

  “延迟?”高城愣住,“什么延迟?”

  “就是说,我方侦察兵在五公里外发现一个目标,从他通过单兵电台发出第一条数据,到这个红点最终显示在您的地图上,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嘛……”高城回忆了一下,“大概……一两分钟?”

  白铁军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一两分钟,敌人的一个坦克排,已经能完成一次短停射击,并且转移出至少一公里了。”

  “您的地图,永远在看历史。”

  高城的脸色,瞬间僵住。

  “第二个问题。”

  白铁军的目光转向那个被吹得天花乱坠的通讯台。

  “您说它抗干扰能力一流,那它的通讯协议,是基于哪种标准开发的?在遭遇敌军全频段阻塞式饱和干扰时,它的备用窄带跳频信道,能坚持多久不被破译和压制?”

  一连串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专业术语,像密集的子弹,把高城打得晕头转向。

  “什……什么协议?跳……跳什么频?”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白铁军没有再追问。

  他走到驾驶位后方,一个被金属外壳包裹,标注着“车载计算机核心”的箱子旁,又用指关节叩了叩。

  “连长。”

  “这台指挥车,外表的确很唬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高城最骄傲的地方。

  “但它的本质,就是把一堆来自不同厂家、不同技术年代的设备,强行塞进一个铁壳子里。”

  “它的战场态,是一个慢了整整两分钟的电子地图。”

  “它的通讯系统,在真正的强电磁对抗下,性能不会比一台老式收音机强多少。”

  白铁军撇了撇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至于它的核心处理器……算力,可能还不如我宿舍里那台用来打游戏的电脑。”

  他最后下了结论,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说白了,连长。”

  “这东西,根本不是一个有机的作战整体。”

  “它是一个缝合怪。”

  “一个……会跑的铁棺材。”

  轰!

  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砰!”

  高城一拳狠狠砸在操作台上,坚固的金属台面都凹下去一小块。

  “白——铁——军——!”

  他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到极致的雄狮,指着白铁军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最引以为傲的宝贝,他向兄弟们炫耀的资本,他以为能带领钢七连走向新辉煌的战神座驾,被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贬得一文不值!

  史今和伍六一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从未见过白铁军如此不留情面,也从未见过高城如此暴怒。

  “老白,你少说两句……”史今赶紧上前,想拉住白铁军。

  “我没说错。”

  白铁军看着高城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连长,我只问您,上个月的演习,您开着它,结果怎么样?”

  高城被这句话噎住了,脸涨成了猪肝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结果……我们赢了……”

  只是这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赢了?”

  白铁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是赢了。可您的指挥车,在开场不到十分钟,就被导演部判定‘指挥节点被摧毁,退出战斗’。”

  “您是爬在车顶上,用嗓子吼,用手旗比划,像个最原始的步兵,打完了剩下的全程。”

  “我说的,对不对?”

  高城彻底泄气了。

  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愤怒和骄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铁军说的,是事实。

  是那个被他死死捂住,不愿对任何人提起的,最丢脸的伤疤。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高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最后颓然地靠在座椅上。

  许久。

  他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

  “那你他娘的……给我想个办法!”

  这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打败后的憋屈与无力。

  白铁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标志性的白牙,笑容灿烂。

  “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

  “不过,可能需要给您这辆爱车……”

  他顿了顿,用一种商量着给病人动手术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

  “做个小小的‘开颅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