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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三多要去参加老A的选拔了。

  这个消息,让三班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是高兴,能被那个传说中的“老A”指挥官亲自点名,这是泼天的荣耀。

  也是舍不得。

  这个曾经人人嫌弃的“龟儿子”,不知不觉间,已经用他那股拧巴的劲儿,把自己活成了三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尤其是演习时,他抱着机枪一个人压得蓝军抬不起头的样子,让所有人明白,这小子身体里藏着一头猛兽。

  他不再需要别人保护。

  他已经能保护别人了。

  最纠结的,是许三多自己。

  当高城在全班面前正式宣布命令时,许三多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许三多!听见没有!这是命令!”高城见他没反应,火气上涌,一声大吼。

  许三多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连长……我……我不想去。”

  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高城懵了。

  他设想过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拒绝”这一种。

  “为什么不想去?!”高城气得跳脚,“你知不知道老A是什么地方?全军区的兵王都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你小子还给我拿乔?”

  “我……我就想在三班待着。”许三多嘟囔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班长对我好,老白对我好……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想再离开家了。”

  这句话,让整个三班都安静下来。

  空气里,泛起一股酸涩的味道。

  所有人都想起了史今。

  对许三多来说,被“抛弃”的感觉,是他心里最深的恐惧。

  高城张了张嘴,那句“孬兵”到了嘴边,却怎么也骂不出口。

  他求助般地看向了白铁军。

  白铁军站了出来。

  “行了,都散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下意识服从的力量。

  “许三多,你跟我来。”

  他带着许三多,走到了训练场的单杠下。

  月光如洗。

  “为什么不想去?”白铁军问。

  许三多低着头,两只手的手指搅在一起。

  “我怕。”

  “怕选不上丢人?”

  许三多摇头。

  “怕……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孩子般的无助。

  “史今班长走了,要是你也考上军校走了,伍班长……伍班长脾气那么不好,到时候班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白铁军的心,被这句话刺得生疼。

  他一直觉得许三多是执拗,没想到他那木讷的壳子下面,藏着一颗如此敏感而柔软的心。

  他怕的,是孤独。

  白铁军在他身边坐下。

  “三多,还记得史今班长问你的那句话吗?”

  许三多愣了愣,点头。

  “班长问我,想不想做一个有意义的人。”

  “那你现在觉得,什么叫有意义?”

  许三多想了很久,用他那套著名的逻辑,慢慢说道:“有意义,就是好好活。”

  “怎么算好好活?”

  “好好活,就是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

  白铁军笑了。

  “对,你说得对。”

  他看着许三多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你在七连,练了四百四十四个腹部绕杠,成了标兵,这是有意义的事。”

  “你在演习,抱着机枪保护我们,打退了敌人,这也是有意义的事。”

  “你现在,已经是个非常优秀的兵了。在三班,你做得足够好。”

  白铁军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但是,三多,你想没想过,你可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更有意义的事?”许三多眼神迷茫。

  “对。”

  白铁军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老A,是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有比伍六一更狠的兵,有比我更鬼的战友。在那里,你能学到最顶尖的杀人技,去执行最危险,也最重要的任务。”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你想想,当国家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去插进敌人的心脏,那把刀,是你。”

  “当你的战友,在千里之外被敌人狙击手瞄准,需要一个神枪手为他们清除威胁,那个人,是你。”

  “你用你学到的本事,去保护更多的人,去完成更伟大的使命。”

  白铁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感染力,像团火焰,点燃了许三多心底的暗夜。

  “你说,这,有没有意义?”

  许三多的呼吸,陡然急促。

  他那双总是有些躲闪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光。

  “可是……我走了,七连怎么办?你们怎么办?”他还在挣扎。

  “我们?”

  白铁军笑了,伸出手,像当年史今一样,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傻小子,你以为我们是纸糊的?”

  “我走了,有伍六一扛着三班。”

  “伍六一以后要是也提干走了,还有甘小宁,还有马驰,还有下一个新兵蛋子!”

  “钢七连,只要‘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还在,就永远是那支打不垮的钢七连!”

  白铁军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史今班长的路,在指挥学院,他要学着去指挥一个连,一个营。”

  “我的路,也在军校,我想去看看山顶的风景。”

  “而你,许三多,你的路,在老A。那里,才是你这种‘兵王’胚子,该待的地方。”

  白铁军看着他,目光变得无比温暖。

  “我们不是离别,我们是在不同的山头,朝着同一个方向冲锋。”

  “我们都在为了让我们这身军装,为了钢七连的荣誉,变得更重!”

  “懂了吗?”

  许三多呆呆地看着白铁军,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坦荡而炽热的光。

  他心底那份对离别的恐惧,慢慢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对未来的渴望。

  他猛地站了起来,挺直了胸膛,看着远方的夜空。

  “老白,我懂了。”

  他大声说。

  “我去!”

  两个字,掷地有声,再无半点犹豫。

  白铁军欣慰地笑了。

  这只笨鸟,终于愿意张开翅膀,飞向那片真正属于他的天空。

  ……

  对于许三多去老A这件事,伍六一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白铁军私下里逗他:“六一,你就不想去试试?”

  伍六一正在擦枪,闻言,头也不抬地瞥了他一眼。

  “我哪儿也不去。”

  他把枪擦得锃亮,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我现在是三班的班长,得对我的兵负责。”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骄傲。

  “老A再好,有咱们钢七连的荣誉室亮堂吗?”

  那一刻,白铁军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知道,那个曾经为了一个“兵王”虚名而偏执到可以跑断腿的伍六一,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历史的悲剧,已被彻底埋葬。

  这个孤傲的男人,将在钢七连,扛起他的责任,走出一条属于他自己的,光荣万丈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