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桑落垂眸,指尖攥着袖口,久久没有放开。

  马车里安静无比,只余他们的呼吸声。

  半晌,她终于出声,声音很轻,“梅白辞被九商国主所控,此次他便是为了去篡夺九商之权,故而,我想帮他。”

  郁飞闻言,眸色剧震。

  他想过她去联姻应当是为了那九商殿下,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是想替他夺权?

  篡位。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刀尖上舔血,是虎穴里掏崽,是把自己的命拎在手里,走一步算一步,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郁知南皱眉,满眼不同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妹!你可知此事万分危险?若有不测,那便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若有不测,那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郁知北更是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他眼眶通红,声音又急又冲,“不行!你在左相府好好待着!哪儿都不许去!联姻之事作罢!”

  倒是郁昭月性子较沉稳,狐狸眼微挑,满是愕然:

  “落落,你为何非得帮他?若只是为了扳倒九商国主大可另寻他法,你一个女子嫁过去,能做的终究有限。”

  郁桑落抬眼,眸中满是坚定之色,“勾魂散害九境百姓不浅,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如今他主动点名要我,等同于九境递出了一把双刃剑。

  风险固然有,可若能将其扳倒,于九境百姓而言,便是最好的。”

  郁知北抓紧她的手腕,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才不管什么好不好的!什么百姓太平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小妹!二哥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

  郁知北的手攥得死紧,像是只要他不松开,她就哪儿都去不了。

  郁桑落眼眶一热,声音也有些哑了,“二哥……”

  郁飞在旁侧久久未语。

  须臾,他才伸手将郁知北扣住郁桑落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郁知北愕然,转头看向郁飞,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嘶吼一声:“爹!!!”

  郁飞恶狠狠瞪他一眼,可眼眶红得比郁知北还厉害,“爹什么爹?!你小妹想做的事你拦得住吗?还是你想把她的腿打断将她扣在丞相府?!”

  他早就知道自家这小女儿为了家国安康可以连性命都不顾。

  他就纳了闷了!

  为什么啊?!

  她是身处闺阁的女子,从未接触过朝廷之事,也未接触过战争喧嚣。

  为何总能有比那些征战沙场的老将还要多的一腔热血?!

  只怕哪日九境城门只剩她一个人守着,她也会拼尽全力殊死一搏,能杀几个敌军就杀几个。

  “……”郁知北被郁飞噎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当然舍不得。

  比起打断小妹的腿,他倒不如打断自己的腿。

  然后可怜巴巴躺在府里,让小妹心疼他,照顾他,哪儿都去不了。

  郁知南见自家老爹松口了,沉默良久。

  他坐在那里,垂着眼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正发着颤。

  “小妹,”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要知道,出了九境,我们便护不得你了。”

  没有叮嘱,没有告诫,因为他知道,说那些都没有用。

  她的路,得她自己走。

  郁桑落眼眶一热,她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声音却还是哑了,“大哥放心,我会小心的。”

  郁昭月鼻子红红的,眼底满是不舍,可嘴角却翘着,笑得又美又倔。

  她伸手捏了捏郁桑落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小妹尽管去,若你少了一根头发,三姐随你二哥亲自征兵,将九商踏平,将他们的血肉制成人皮灯笼,挂在你的墓前当装饰。”

  郁知北在旁边狠狠点头,“对!踏平!”

  郁桑落用力点着头,心中暖意涌上来,烫得她鼻子发酸。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投胎入了左相府,拥有待她这般好的家人。

  ……

  太阳刚落山,天边最后的余晖落下。

  郁桑落刚回府换下宴服,宫里的旨意就到了,晏庭寻她入宫。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晏庭坐在书案后面,手中翻着折子,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永安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郁桑落屈膝行礼。

  晏庭摆了摆手,“起来吧,坐。”

  郁桑落坐下后,也不拐弯抹角,将事情全盘托出。

  晏庭听完,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

  “朕不同意。”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盯着郁桑落,目光里有怒意,也有心痛,“若要收了九商,朕可以派其他人去,可以派细作、派暗桩、派死士。

  九境偌大的国家,难道就找不出第二个能办这事的人?为何偏偏要你去?”

  郁桑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父皇,在诸国盛宴上,他问策于我,试探于我,他选中的就是我。

  若换做旁人,且不说能不能取得他的信任,光是随他入九商这一关就过不了。”

  “……”晏庭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父皇,”郁桑落仰头看着晏庭,“儿臣知道您心疼儿臣,可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儿臣既然享了永安公主这份荣华,受了百姓的供养,就没有缩在别人身后的道理。”

  晏庭红着眼,“朕不同意!婚事朕会同九商国主言说作罢!你……”

  郁桑落垂眸,上前半步,声线沉静却掷地有声:

  “父皇,先皇后当年以身入局,本想为您的新政铺路,终究未能如愿。

  这一次,换儿臣以命相搏,为新政开路。待儿臣归来之日,鹤唳大将军便不必再隐于男子身份之下。

  父皇大可昭告天下,她是女子,亦是您的妻。

  您也可以开启新政,以此告诉众人,女子亦可撑起家国天下,亦可入朝理政,亦可披甲上阵,沙场破敌。

  此番前往九商,儿臣不只为九境,更为天下女子能走出闺阁束缚,为圆先皇后那未尽之梦。

  儿臣不愿先皇后毕生遗志就此落空,更不愿她以命换来的赫赫军功只隐匿于“鹤唳大将军”这一名号之下。

  儿臣要往后天下百姓提及鹤唳大将军,皆能知晓她是九境皇后。

  更是沈家之女——沈惊澜。”

  言罢,郁桑落屈膝跪地,郑重叩首:

  “请父皇,成全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