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佳慧从老王头家出来,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着头往前走,郝源跟在她后面,“你还好吗?那个女孩确实有点惨……”

  “姓李的,隔壁镇子,开面包车跑运输。”刘佳慧把手机递过去。

  郝源点点头,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再睁眼已经到了姓李的家里,他在床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神识·洞见】启动。画面一转——

  “李老弟,你这院子收拾得不错啊。”

  姓李的从板凳上站起来,他的目光在老王头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往院门外瞟了一眼。

  “人呢?”

  老王头笑了,把烟夹到耳朵上,搓了搓手。“急啥,先说说价。”

  “三万。”

  老王头啧了一声,往前走两步,靠到桌边。“李老弟,三万可不行。那丫头你也见过,长啥样你心里有数。三万,你去哪儿找那样的?”

  “老王头,你从她爸手里买过来才花了多少?别以为我不知道。”

  老王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不一样,”他抹抹嘴,“她爸卖闺女,那是没办法。我这是转让,懂不懂?我养了那么久,吃喝拉撒不要钱?我跟你说,这丫头有个本事——能生儿子。”

  “你前头那两个,生的都是丫头片子吧?”老王头的声音更低了,“这丫头不一样。我找人算过,她命里带男丁。你要了她,保准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而且她听话。你说啥她听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那两个媳妇,是这脾气?”

  “四万。多一分没有。”

  老王头眼睛亮了一下,“四万少了点吧?你看这年头,买个南越媳妇都不止这个数……”

  “爱卖不卖。”姓李的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哎哎哎——”老王头赶紧拉住他,脸上的笑又堆起来了,“卖!卖!四万就四万!我吃点亏,交你这个朋友。”

  姓李的停下来,看着他。

  “人呢?”

  老王头回头朝院门外喊了一声:“进来。”

  院门被推开了。诸葛玥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扎得有点歪,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姓李的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肚子上,又移回来。

  “多大了?”

  老王头抢着回答:“十七了。能生养了。”

  姓李的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老王头。

  “数数。”

  老王头接过信封,手指在封口上摸了一下,没打开,直接揣进怀里。“不用数,信你。”

  他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回头看了一眼。

  诸葛玥站在院子里,看着老王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低下头,继续盯着自己的鞋尖。

  姓李的回到板凳上坐下,继续搓那盆衣服。

  “进屋去吧。西边那间,给你收拾好了。”

  诸葛玥点点头,往西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叔,”她喊了一声,“我爸呢?他说带我来找我爸!”

  姓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衣服。

  “死了。”

  刘佳慧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那个男人搓衣服。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双手撑在盆沿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往西屋那扇门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得紧紧的,里面没有灯,没有声音。

  画面戛然而止!

  郝源站在她旁边,一直没出声。

  “走吧。”刘佳慧声音有点哑的说,“还有一家。”

  刘佳慧从第二家出来,没再说话。她低着头往前走,走了十几步才停下来,站在土路中间,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光很亮,把她的影子压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底下。

  “第三家。”她说。

  郝源点点头,拉住她的胳膊。风声过后,两个人已经站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门没关,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刘佳慧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间屋里亮着灯。她走过去,透过窗户往里看——一个男人坐在床沿上,腿边靠着一根拐杖,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五十来岁,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来,眼眶深深地凹下去。他的左腿伸不直,弯曲着搭在地上,裤腿空了一截。

  郝源站在她旁边,往屋里看了一眼,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弹了一下。屋里那盏灯晃了晃,男人的头慢慢低下去,手里的衣服滑到膝盖上,整个人靠在床头,睡着了。

  刘佳慧推门进去。

  【神识·洞见】启动。

  画面从老孙的梦里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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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春天,院子里的树刚冒芽。老孙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手指捏得很紧,信封都皱了。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红戴绿的,烫着卷发,指甲涂得鲜红。

  “人我给你带来了。”女人朝门外招招手。

  诸葛玥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碎花褂子,袖子长了一截,盖住手指头,下摆也长,快到膝盖了,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她站在院子中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也不动。

  老孙看着她,手里的信封捏得更紧了。

  “她……多大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十七了。”女人说,“脑子不好使,但是安静,不打人不摔东西,给口吃的就行。”

  老孙点点头,把信封递过去。女人接过,手指在封口上捏了一下,揣进兜里,转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土路上,一深一浅,走得很快。

  院子里只剩下老孙和诸葛玥。老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你饿不饿?”他问。

  诸葛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干干净净的,像一潭清水,什么情绪都没有。她点点头。

  老孙转身进屋,端了一碗饭出来。米饭,上面搁了两筷子咸菜,还有一小块豆腐乳。他递给她,她接过去,蹲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粒米都扒干净。

  老孙站在旁边看着她吃,手里拄着拐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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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一转。

  老孙在院子里劈柴。他的腿不好,劈柴的姿势别扭,每劈一下整个人都要歪一下。诸葛玥蹲在门口,抱着膝盖看他。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根劈好的柴,抱在怀里,走到墙根码好。然后又回来捡一根,又码好。

  老孙停下来,看着她。

  “你不用干这个。”他说。

  诸葛玥没理他,继续捡柴。她抱柴的姿势很笨,柴老是往下掉,她就弯腰捡起来,重新抱好,一步一步走到墙根,码好,再回来。

  老孙看着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把拐杖靠在墙边,弯腰自己捡柴。两个人一人捡一人码,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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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又一转。

  诸葛玥的肚子大起来了。她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老孙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蹲在她面前,把碗递过去。

  “吃点东西。”

  诸葛玥抬起头,看着他。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糖水,然后抬起头,把碗递到他嘴边。

  “叔,喝。”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把碗推回去。“你喝,你肚子里有孩子。”

  诸葛玥又把碗推过来。“叔喝。”

  老孙看着她,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又别过脸去。他接过碗,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碗塞回她手里。“行了,你喝。”

  诸葛玥笑了。

  那是她到这家之后第一次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脸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是画上去的。

  老孙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拄着拐杖站起来,转过身去,假装看院子里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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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再转。

  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老孙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接生婆从屋里出来,脸上表情很怪,欲言又止。

  “咋了?”老孙问。

  接生婆搓搓手,压低声音:“孩子没了。”

  老孙手里的拐杖晃了一下,他扶住门框,稳住自己。“那大人呢?”

  “大人没事。”接生婆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是她自己……她自己掐的。”

  老孙没说话,拄着拐杖进了屋。诸葛玥坐在床上,脸上没有泪,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老孙站在床前,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变。

  “叔,”她说,“孩子不哭。”

  老孙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屋,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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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又一转。

  诸葛玥的肚子又大了。她还是坐在门槛上,还是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老孙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是她上次怀孕的时候他做的,没来得及穿。

  “这次,”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看着她。不让她碰。”

  老孙把那件小衣服叠好,放在膝盖上,又拿起另一件,继续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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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最后一次转。

  老孙屋里屋外找遍了,没有。村前村后也找遍了,还是没有。

  村里人说你家那个傻媳妇跑了?跑了就跑了吧,再找一个就是。

  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把院门开着,门槛上放一碗饭,早上起来,饭还在,人没回来。他就把饭倒了,重新盛一碗,搁在门槛上,一直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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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佳慧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老孙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那件小衣服。

  “他没卖她。他是唯一一个没卖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