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五十三章 活在阳光下的他们

  邵行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好像有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而自己在不停地朝前奔跑,疾速,不停歇。

  跑到五脏六腑都撕裂地疼,每呼吸一口,都觉得有刀子在血肉里钻。

  怎么能这么疼呢。

  他想醒过来,却徒劳无功。

  身边只剩猛烈的寒风,吹着他不断往前走。

  不知道要去向何方,不知道要走多久,仿佛前路黑暗无光,没有尽头。

  他觉得自己恐怕永远永远都醒不过来了,或许会死于这一场没有目的的狂奔,死在途中,或许会突然停下,那才是他生命的终结。

  邵行野有意识,却无法挣脱被囚禁的牢笼。

  他觉得或许就这样死去,才是真正的解脱。

  自此,他用这条命还了隋阿姨的救命之恩,再也不用承担亏欠而产生的责任。

  也不会再有人逼他,折磨他。

  而且,秦筝也能真正地原谅他了吧,看在他就这么死了的份上,原谅他吧。

  所有的愧疚啊,自责啊,责任啊,压力啊,两难啊,痛苦啊,悔恨啊,遗憾啊,统统都随着他的死,消失吧。

  死了,就轻松了。

  邵行野在这场梦里,感受到了死亡来临前的滋味儿,要说放不下的,只剩下父母和秦筝。

  晚年丧子,女儿入狱,本该好好的家,皆毁在当年的一念之差,邵行野想,爸妈怎么承受得住呢。

  他们这些年的身体,都没有以前好了。

  再没了他,家就散了。

  他不孝,未能替父母养老送终,是为一憾。

  剩下的,是对秦筝的愧疚与思念,他仅剩的那些不甘,拖住了他的脚步,邵行野觉得自己奔跑的速度,好像变慢了。

  他好想好想棠棠啊,为什么啊,为什么会这么想她。

  没有来得及为秦筝做些什么,他还没能真正去赎罪啊,怎么就要死了。

  怎么能死呢。

  邵行野很想告诉秦筝,他不想和秦筝再见,一点儿也不,他多么多么想和秦筝回到三年前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回到那个每天早上醒来,都有人赖在他怀里撒娇耍起床气的岁月里。

  邵行野慢下来的时候,好像路过了无数的画面,幻灯片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回放。

  秦筝站在舞台上拉小提琴,台下掌声雷动,起哄声连绵不绝,邵行野看到自己坐在高三八班队伍的最后面,吊儿郎当的跟着鼓掌。

  他看到班主任冯婉怡脸上的骄傲和自豪,半开玩笑说要去追她的宝贝女儿,被冯婉怡骂了句臭小子。

  一巴掌拍在他后背。

  看到自己在校园里,总下意识去找人群里有没有熟悉的身影,如果没有,他心里就会很失望,很怅然。

  上课也变得心不在焉。

  如果有,那他上课就更无法集中注意力了,脑子里只剩下秦筝穿着华大附中校服,抱着两本书翩然而过的样子。

  有次他在校园里,被女生递了情书,恰好秦筝跟同学一起路过,吓得邵行野都没听完人家的话,赶忙逃了,跑走还要看看秦筝注意到没有。

  不管注意到还是不关心,都能在他的心底,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暴。

  然后,在最能睡觉的年纪,频繁失眠。

  尤其是那次在篮球场,邵行野明明看到秦筝在看自己了,可是视线交汇,秦筝像个不沾染尘世的神女,轻飘飘扫他一眼就走了。

  抓心挠肺的,让他一晚上都没有睡觉。

  原来这就是暗恋的滋味儿啊,又酸,又甜,又苦,又涩,欲罢不能,到头来折磨的只有自己。

  邵行野又看到他上了大学也没好哪儿去,借着各种节日去学校看老师,试图能在校园里找找秦筝的踪迹,找到,回去开心好久。

  找不到,那就再找机会。

  终于,秦筝上大学了。

  画面陡然又变慢,邵行野知道,他太舍不得了,他要走慢一点,争取记忆再深刻一些,才不至于死后喝一碗孟婆汤,就忘个精光。

  追上秦筝那天,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快乐,他想放声大笑,他想昭告天下,他想从京市这头狂奔到那头,告诉所有人,他和秦筝在一起了。

  但不现实。

  所以他只告诉了家里人和相熟的朋友。

  那时候他想,多好啊,他的爸爸妈妈也都很喜欢秦筝,冯老师可能会骂他一顿,但是不会阻挠。

  他们是彼此初恋,天造地设,神仙眷侣,他搂着秦筝的脸,狠狠亲她脸蛋,说:“咱俩就是天生一对!”

  秦筝嫌弃地给他一巴掌。

  他也甘之如饴。

  幸福的画面一幅幅闪过,他们牵手,拥抱,接吻,在街头闲逛,说些没营养的话,絮絮叨叨不嫌彼此烦。

  他们跑很远去吃一顿饭,秦筝饭量多小啊,一碗面都吃不了,到时候都是他打扫剩饭,他那段时候还胖了,怕被秦筝嫌弃,早晨多跑半小时步。

  一年零四个月的恋爱,五百天的时光,纵使邵行野极力在放慢速度,可还是太快了,快得他抓不住。

  也快得他又看到了那段被自己亲手毁掉幸福的痛苦时光。

  邵行野很绝望,突然又想死,他试图倒回去,可是没有人听到他的渴求,他仍然在朝着死亡狂奔。

  直到有一双温暖,熟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轻柔的嗓音像是炎炎夏日吹过来的凉风,抚平了邵行野躁动不安的情绪。

  是谁在帮他去记住这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啊。

  是棠棠吗?

  棠棠还会来看他吗?

  邵行野不知道是不是秦筝,但他好像真的又慢下来了,从这一刻开始,总有人在耳边说起他们之间甜蜜的过往。

  除了他和秦筝,谁也不知道的过往。

  他都听得见。

  都听得见。

  邵行野贪恋这一刻,每个窗外枝头开始有叽叽喳喳鸟鸣的时候,秦筝会来跟他说话,有时会抚摸他的眉毛和眼睛,有时拿棉签给他蘸水。

  从秦筝嘴里说出来的过往,实在是太鲜活了,那不是画面,而像是实实在在又发生了一遍。

  邵行野又眷恋地,不想离开。

  可是他的眼皮有千斤重,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怎么醒过来,无论如何努力,仍旧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在渐渐流逝。

  后来,秦筝不跟他讲故事了,有好几天都没有出现。

  再出现,秦筝告诉他,审判结果下来了,作恶多端的人都受到了惩罚。

  活在阳光下的他们,还都好好的。

  说她考了复试第一,很快就要去沪市读书了,以前的一切啊,都结束了。

  让他快醒过来,不要睡这么久,这世上还有很多很多的事等着他去做。

  再后来,秦筝跟他说。

  邵行野,再见。

  他记得有一个轻轻的拥抱,将自己环绕,一触即分。

  关门声响起的时候,邵行野感觉自己一定是哭了。

  不然,眼睛为什么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