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子碾过土路,扬起一道灰黄的烟尘。

  陈清河双脚踩着踏板,像是安了马达。

  路两边的田地里,全是弯着腰干活的人。

  这时候正是秋收最紧的档口。

  不论是大队还是公社,只要是能喘气的,都在地里刨食。

  哪怕是路过的狗,都得挨两脚嫌它挡道。

  有人直起腰擦汗,只看见一道黑影“嗖”地一下过去了。

  还没看清是谁,陈清河已经骑出了几十米远。

  这年头的路不好走,土路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

  普通人骑这种二八大杠,蹬个二十里地,**都得磨秃噜皮。

  到了地方,腿肚子转筋是常有的事。

  但陈清河不一样。

  他的呼吸始终是一个频率,不急不缓。

  一证永证的能力锁住了他的身体状态。

  双腿像是两根不知疲倦的液压杆,每一次下蹬都把力量吃满了。

  别人要骑一个多钟头的路。

  他只用了三十分钟出头,县城的轮廓就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远远地,灰扑扑的城墙映入眼帘。

  说是城墙,其实早就破败不堪了,只剩下几段土夯的残垣。

  县城没有城墙,但有几个明显的入城口。

  陈清河从西边过来,沿着一条稍宽的土路骑进去,路面渐渐变成了碎石子铺的,自行车颠簸起来。

  进了城,景象和乡下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是成排的砖瓦平房,偶尔能看见一两栋二层的苏式建筑,那是机关单位。

  槐树和杨树栽在路边,树干下半截刷着白灰,整齐划一。

  墙面上到处都是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农业学大寨”、“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烧煤球的烟火味,还夹杂着旱厕特有的那一丝酸爽。

  大街上人不算多,大家都穿着蓝、灰、黑这老三样。

  偶尔有个穿的确良衬衫的,那走路都得把下巴抬高三寸。

  大喇叭里正放着激昂的样板戏。

  那种特有的年代感,像是老照片忽然有了颜色,直直地撞进眼里。

  陈清河没心思逛街。

  他稍微捏了捏车闸,大金鹿滑行了一段,稳稳地停在了新华书店门口。

  这是县城唯一的一家书店。

  门脸不大,两扇绿色的木门敞开着。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竖牌子:新华书店。

  陈清河支好车,没上锁。

  这年头,敢在新华书店门口偷大队公车的贼,还没生出来。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油墨和陈纸混合的味道。

  这味道让人心里发静。

  店里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

  也是,这会儿都在地里抢收,谁有闲心来看书。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妇女,穿着蓝大褂,正低头织毛衣。

  那是店里的售货员,这年头可是铁饭碗,一般人惹不起。

  陈清河没去打扰人家,自顾自地走向里面的书架。

  木头架子有些年头了,刷着清漆,上面摆的书不算多。

  大多数是红宝书,还有一些农业技术指导。

  陈清河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医药卫生那一栏。

  之前的《赤脚医生手册》就是在这买的。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一本本划过。

  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本《农村常见病防治》。

  接着,他又在下层翻到了《中草药图谱》。

  这书不错,上面有画,以后上山采药能对照着看。

  最后,他在角落里扒拉出一本《针灸学》。

  封皮有点积灰,看来是有些日子没人动过了。

  他伸手把三本书都拿了下来,翻开看了看。

  《农村常见病防治》比《赤脚医生手册》要厚一些,里面不仅介绍了常见病症,还讲了病因、病理,以及更详细的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

  《中草药图谱》更是他急需的,里面详细绘制了上百种中草药的形态特征、生长环境、采集方法和药用功效,还配了黑白插图。

  《针灸学》最薄,但内容最深奥,介绍了经络学说、穴位定位、针刺手法和常见病症的针灸治疗方案。

  一般人看着就头疼,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这就够了。

  陈清河拿着这三本书,走到柜台前。

  他把书往柜台上一放,动静不大,但也足够让人听见。

  “同志,劳驾结个账。”

  正在织毛衣的中年妇女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她扫了一眼柜台上的三本书,有些诧异。

  这年头买小人书的孩子多,一次性买三本医书的年轻后生可少见。

  “你是赤脚医生?”

  大姐一边拿算盘,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算是吧,为了给家里人看病,自个儿瞎琢磨。”

  陈清河笑了笑,语气温和。

  大姐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

  “一共两块八毛六。”

  陈清河从口袋里掏出钱——这是出门前李秀珍塞给他的,总共十块钱,买书应该够了。

  他数出两块九毛钱递过去,店员找了一分钱给他,又开了张小小的发票。

  “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儿。”陈清河收好书和找零,却没有马上离开。

  大姐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咱这店里,关于中医这块的书,就这么几本吗?”

  “我是想问问,以后还能不能进点深一点的医书?比如《伤寒杂病论》或者《黄帝内经》这类的大部头。”

  这三本书看着不少,但他有过目不忘的底子,估计两三天就能吃透。

  要想彻底把老**病根子拔了,光靠这点入门的东西肯定不够。

  大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陈清河几眼。

  “哟,口气不小,还要看大部头。”

  要是别人这么问,她早就怼回去了,嫌人家事儿多。

  但这小伙子长得精神,说话也好听,刚才给钱也痛快。

  “现在这种老书不好进,都说是四旧。”

  大姐压低了点声音,也没把话说死。

  “不过最近政策稍微松了点,上面有时候会配发下来一批。”

  “你要是真想要,过个十天半个月再来看看。”

  “要是有,我就给你留着。”

  这就是答应了。

  那时候的售货员虽然脸难看,但只要你对了她的脾气,办事还是很靠谱的。

  “得嘞,那就谢谢您了。”

  陈清河笑着点了点头,把三本书揣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出了书店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清河拍了拍帆布包,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几本书,比买肉还要紧。

  特别是那本《针灸学》。

  老妈那个支气管炎带肺气肿,光吃药那是治标不治本。

  要是能配合针灸,疏通肺经,效果绝对不一样。

  虽然这书比《赤脚医生手册》难啃得多,里头的经络走向、穴位配伍都挺深奥。

  但对他来说,也就是多费点脑子的事儿。

  既然要学针灸,自然少不了银针了。

  跨上自行车后,陈清河准备先把银针给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