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头他们回来后,又过了好一会儿,周大牛和周小山带着方子牧才到。

  两人搀着瘦得像一把干柴的方子牧,走进了山洞。

  方子牧状态很差,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脚步拖沓。

  江天的脸色变了一下,转过身,快步走到江路那边。

  江路正帮着一起收拾那些粮食,听见动静抬起头。

  江天蹲下来,压低声音:“子牧回来了。样子不太好。”

  江路的眉头皱起来,站起来。

  江天把声音压低:“你媳妇还不知道,你一会儿好好跟她说。她身子重,别动了胎气。”

  江路点了点头,往方氏那边走。

  方氏正靠在炕上,手撑着腰,半闭着眼养神。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江路的脸色,愣了一下。

  “怎么了?”方氏撑着坐起来。

  江路蹲在炕边,握住她的手,“子牧回来了。”

  他顿了顿,“路上吃了些苦,你别急。”

  方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把手从江路手里抽出来,掀开被子就要起来。

  江路扶住她,没让她动,“你先稳住,我把人带过来。”

  方氏没说话,攥着被角的手在抖。

  江路站起身,走到周大牛身边,从他手里接过方子牧。

  方子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是散的,像是没认出人来。

  江路扶着他,慢慢走到方氏那边。

  方氏直起身,一把抓住弟弟的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子牧!子牧你看看我,我是姐!”方氏整个人都在发抖。

  方子牧的目光慢慢聚拢过来,落在方氏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才慢慢说:“姐,爹,爹死了……”

  方氏的眼睛瞪得溜圆,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整个身子晃了一下,往后倒。

  “阿英!”江路一把扶住她,她倒在他怀里,眼睛闭着,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江荷、蔡氏、罗氏也跑过来。

  陈小穗已经冲过来了,手里攥着针包,蹲在炕边,把方氏的袖子推上去,露出细瘦的手腕。

  银针在火上燎了一下,扎进穴位,捻了捻。

  方氏的手指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又慢慢松开。

  陈小穗又扎了一针,这回扎在虎口上,方氏的眼睛睁开了,眼神还是散的,但呼吸稳了些。

  “没事了,别动。”

  陈小穗把针收了,对江路道:“好好安抚她,我现在去配安胎药。”

  江路点点头,罗氏说:“我去熬药。”

  蔡氏赶紧去倒水。

  方氏眼泪不停地流。

  江荷把方子牧扶到铺位旁边坐下。

  方子牧缩起来,抱着膝盖,低着头,跟之前在镇上那间破屋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的嘴唇还在哆嗦,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翻来覆去的,像是“爹”,又像是“别打了”。

  江舟蹲下来,伸出手,在方子牧肩上按了一下。

  方子牧的身子猛地一缩,往里缩了缩,又慢慢松开了。

  江舟的手没拿开,就那么搭着,一动不动。

  方氏伸出颤抖的手,去摸方子牧的脸。

  方子牧没躲,让她摸,但眼睛还是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不出去了。在山上待着,爹就不会死。”

  洞里安静下来。其他人时不时的看一眼方氏那边,但也只能叹口气。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但没人说话。李秀秀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抹布,没擦,就那么攥着。江荷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罗氏站在炕边,手搭在方氏肩上,轻轻拍着。蔡氏站在她旁边,眼圈红了。

  童氏坐在旁边,抱着江月,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怀里。

  她的眼眶也红了,看着方子牧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她不知道自己爹娘是不是还活着,虽然在那个家她过得也不怎么样,但是爹娘终归还是她的爹娘。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江月的头发里。

  江顺在一旁摸摸自己娘的脸,软糯着说:“娘,不哭,小顺乖的。”

  童氏用另外一只手把小顺也搂进自己怀里,勉强扬起笑脸,跟他说:“嗯,小顺很乖,娘喜欢的。”

  吴氏抱着江帆,站在人群后面,把孩子搂得紧紧的。

  孩子的脸被她压得有些变形,哼唧了两声,她赶紧松开一些。

  “要是都没出去,那该多好。”杨柳儿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很轻,像一阵风刮过。

  张巧枝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没说话。

  杨柳儿继续说:“男人们不用被征兵,方知春也不用死。公婆和小泉也不用死……”

  她眼泪无声地淌,顺着脸颊滴在被子上。

  张巧枝搂住了她的肩膀,将头靠了过去,也默默流泪。

  张福贵和张福顺蹲在洞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盯着洞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世道,吃人。不是咱们能选的。”

  洞里更安静了。

  老太太又说:“人都死了,哭不回来。活着的好好活,才对得起死了的。”

  她看了一眼所有人:“这段时间大家都累了,吃了饭,早点歇着吧!。”

  陈石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男的都去那边睡,别挤在这儿。女的和孩子在这边活动。都小声些,别吵着人,尤其是别吵到病了的。”

  男人们一个接一个的,往洞里那片专门隔出来的男人们的铺位走。

  李秀秀把火压小了些,江荷把剩下的粥盖好,下一顿热热还能喝。

  罗氏把碗筷收了,蔡氏把灶台擦干净。

  几个女人动作很轻,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然后山洞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山谷里没人闲着。

  陈石头带着几个男的在新房里进进出出。

  炕烧了三天了,灶膛里的火没断过,热烘烘的,把潮气一点一点逼出去。

  门窗之前就做了,只不过比较粗糙,陈青竹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做了几个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