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峰又看向墓中的干尸。

  昏黄的风沙从敞开的墓门外灌入,吹动干尸身上破败的衣物。

  裙摆摇曳,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你也走吧。”

  “西域……不再会有守墓人了。”

  “没有人能再镇压你了。”

  “你自由了。”

  干尸摇了摇头。

  她不走。

  她不能走。

  她走到拓跋峰面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拓跋峰也推向了墓门。

  拓跋峰没想到干尸会突然出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退出了墓门的范围。

  “你——”

  干尸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漆黑的罪业束缚了拓跋峰,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刚才收集的那几滴拓跋峰的血液。

  鲜血悬浮在空中,被她甩向墓门。

  “嗡——!!!”

  血光冲天,沉闷的震颤声在地下空间回荡。

  干尸站在墓门内,看着那鲜红的血液在空中绘制成一道古老的封印。

  她知道这封印有多强,这是守墓人一族世世代代刻在骨子里的诅咒,也是他们最强大的守护。

  “对不起。”

  “还有……谢谢。”

  谢谢你,给了我一百年的温暖。

  谢谢你,让我以为自己也是被爱着的。

  谢谢你,让我这个怪物,也能体会到做“人”的感觉。

  轰!!!

  万钧重的墓门彻底合上,激起一地烟尘。

  世界被一分为二。

  门外,是生路,是自由,是干尸用尽最后力气为所有生者换来的人间。

  门内,是地狱,是终结,是她和所有死者注定要独自面对的宿命。

  神墓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一的生人气息消失了,所有失去了目标的黑斑怪物们停滞了一瞬。

  随后,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墓室中央。

  那里,站着它们唯一的同类。

  “吼——!!!”

  它们嘶吼着,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扑了上来,瞬间将干尸单薄的身影淹没。

  干尸没有反抗。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抱着膝盖,任由那些怪物撞入她的身体,撕咬她的腐肉,钻进她的骨缝。

  好重。

  每一只怪物的融入,都让她的身体变得沉重一分。

  那是罪孽的重量,是千年来死在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怨气。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她是灾难的源头,是所有不幸的始作俑者。

  千年前,如果不是她莫名从尸变中醒来,如果不是她身上携带了可怕的黑斑。

  守墓一族不会死,西域不会变成死地,那些原本鲜活的生命,不会一个个离去。

  她早就该死了。

  在第一个守墓人为了镇压她而耗尽鲜血的时候,她就该死了。

  在拓跋峰的父亲为了加固封印,为了守护故土,与黑斑怪物交战身亡的时候,她也该死了。

  她是个贪心的小偷。

  她偷来了这一百年的时光,偷来了拓跋峰这一百年的陪伴。

  她记得他小时候给她讲外面世界的模样,记得他面对小云时温柔的模样,记得他在西域独行百年,脸上刻满沧桑的模样。

  够了。

  真的够了。

  “我是个罪人……”

  干尸在心中默默念着,黑色的斑点已经覆盖了她的全身,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但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悸动突然从她的眼眶深处传来。

  那是……什么?

  她感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疯狂流逝。

  那些融入她体内的黑斑,原本应该让她变得狂暴。

  但现在,它们仿佛都变成了养料,顺着某种看不见的通道,源源不断地涌向遥远的彼方。

  是在被吞噬?

  不,更像是在回归。

  是她的眼睛。

  那是她诞生意识之初,就莫名其妙消失的一双眼球。

  她从未见过它们,也从未感知过它们。

  但这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了。

  那双眼睛在召唤她。

  在贪婪地吸食着她的本源,吸食着这些黑斑的力量。

  这种感觉很痛苦,像是有一只渴乌**了她的灵魂深处,在用力地**。

  她的意识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冷。

  这就是彻底的死亡吗?

  真奇怪啊。

  她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吗?

  一具已经死过一次的尸体,再次死亡会是什么样子?

  会神形俱灭吗?

  会魂飞魄散吗?

  没关系。

  反正都是她应得的。

  那个偷走她眼睛的东西,会连同她的罪孽一起带走吗?

  如果……如果我的死能让这黑斑彻底消散,能让西域不再有怪物,能让拓跋峰……好好的活下去。

  那就拿去吧。

  全部都拿去吧。

  干尸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她蜷缩在地上,彻底变成了一具由黑色斑点组成的扭曲怪物,看不出半点人形。

  她等待着最后的终结,等待着魂飞魄散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爆发!

  “轰——!!!”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一道狂暴的气流冲散了墓里的死气。

  干尸模糊的意识猛地一颤,她费力地想要睁开眼,却只能通过感知看到那三道逆光而来的身影。

  最前面的那个人,浑身是血。

  他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那是强行撕开封印的代价。

  “拓跋峰……”

  哦,她又忘了。

  神墓的封印,挡得住黑斑,镇得住神骸,却怎么可能挡得住有罪人之血的守墓人。

  干尸的灵魂在颤抖。

  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还要回来送死?!

  而在他身后,素雪和殍的身影显得格外夺目。

  素雪周身兰花盛开,每一片花瓣中心都隐约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神印,透着一股浩荡威严。

  殍的异瞳中,金色的一只眼愈发璀璨,仿佛有一尊远古的凶神在她身后张开了吞天巨口。

  好强大……

  好耀眼……

  那是什么样的力量?

  干尸感到自己残破的尸骸在微微颤动,仿佛在共鸣。

  那股力量层次之高,神圣又无可匹敌,让她感到自惭形秽,想躲进地缝里,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但她来不及细想了。

  因为拓跋峰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滚开!!”

  拓跋峰怒吼一声,手中长刀猛地挥出,将几只试图撕咬的黑斑怪物斩飞。

  他一把抄起地上那团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干尸。

  他不嫌脏,不嫌恶心,也不怕被感染。

  他只是死死地把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脊挡住了周围扑上来的利爪。

  干尸感受着他温热的胸膛,感受着那剧烈的心跳。

  她也想回身抱一抱拓跋峰,但已经没有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