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柏点了点头,“这道题是有点绕,你们等一下。”

  他转身快步回屋,拿了草稿纸和笔出来,就在院子的桌子上,弯下腰,开始边写边讲。

  “关键是把等效电阻先画出来,这里,还有这里,容易看错……”

  他讲题时很专注,语速平稳,逻辑清晰,眼睛看着自己笔下的电路图,并没怎么留意听者的表情。

  麦穗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桌子一侧,悄悄打量着。

  那个高个女生很正常,叫晓雯的短发女生,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却很少落在题目上,更多的是落在松柏低垂的、认真的侧脸上,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看他因为思考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偶尔松柏抬起头,问一句“这里明白了吗?”,她会像受惊的小鹿般慌忙把视线移回纸上,脸颊飞起薄薄的红晕,小声应道:“嗯……明,明白了。”

  麦穗心里哦了一声,像发现了春天柳枝上第一个鼓出的芽苞,有点新奇,又觉得理所当然。

  青春期对异性有朦胧的好感很正常,谁在这个年龄没有暗恋的人呢?

  她哥哥这么好,有人喜欢,太正常了。

  只是不知道她这个心里除了书本、活计和家里人,几乎装不下别的事的哥哥,自己察觉到了没有。

  题很快讲完了。

  马尾女生爽朗地道谢,晓雯也跟着细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柔。

  “不客气。”松柏直起身,把笔帽套上,“这道题不难,老师讲课的时候你们要是认真听讲,早会做了。”

  麦穗真是服了哥哥了,这个直男,一点不会委婉,人家小女生不要面子的吗?

  “两位姐姐喝水。”麦穗说道。

  大热天的,人都出汗了,最起码的礼貌。

  “谢谢小妹妹。”

  两个女生喝了水,见松柏没有让她们进屋的打算,只能道了别,走出院子。

  麦穗倚在门框上,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松柏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她扭过头,狡黠地冲哥哥眨了眨眼,“哥,那个短头发的姐姐,好像不是特别关心电路图哦。”

  松柏被她这话弄得一怔,随即失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小孩子家,瞎琢磨什么呢?赶紧的,娘快回来了,看看晚上做什么菜。”

  松柏转身去小园,这个季节的芸豆泛滥。

  麦穗跟在他身后,笑嘻嘻地追问:“哥,你在学校是不是可受欢迎了?有没有女同学给你递纸……”

  “没有。”松柏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欲盖弥彰的严肃,“好好念你的书,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小雪出现了。

  “小七,就算有人给哥哥递纸条,这种行为也要严厉制止,马上就是高三了,和学习无关的事都不能发生。”

  麦穗冲小雪做了个鬼脸,“六姐,你一点也不幽默,哥哥都没说什么。”

  小雪很严肃,“我只会说实话。”

  松柏开始吩咐了,“小雪,你去和面,小七择芸豆,你们都嫌热,我烧火。”

  麦粒干家务干累了,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地在睡觉。

  爹娘回来,就能吃上热乎饭了。

  秦荷花听麦穗“无意间”说起下午有两个女同学来问哥哥问题,其中一个特别害羞时,她手里摘着的豆角顿住了,抬头和乔树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连最小的麦穗麦粒都长大了,更别说其他孩子了,谁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

  秦荷花想起自己年轻时,邻居嫂子娘家弟弟长的一表人才,她看见人家不也是耳红眼热吗?

  邻居嫂子也想撮合,让老娘一棍子敲散了,嫌人家走路不好看,晃啊晃的不像好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乔树生没说话,他一个大男人能说什么?有人喜欢他儿子,有点小骄傲。

  秦荷花笑了,继续利落地掐着豆角头尾,轻声说了句,“咱家松柏,是长大了。”

  这些话,当然是背着孩子们说的。

  丰记的生意也特别好,所以人就特别忙碌。

  都各伺其职。

  秦荷花知道这一点,前两天就说了,月底结算工资,都会有奖金。

  据老店员所讲,奖金会在5块到10块之间,但假期特别忙,老板娘厚道,极有可能10 元。

  谁不喜欢奖金呢?这两天,秦荷花发现店员像打了鸡血一样,特别积极,走路带风。

  但今天李胜杰没有来,昨天临下班之前跟秦荷花请假了,他爸爸身体不舒服,要陪着去医院看医。

  秦荷花就问李胜杰,需不需钱,店里是可以预支工资的。

  李胜杰摇了摇头,临时还用不上,不用预支,工资是他的生活费。

  开门营业没多久,就有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店员迎上前问她买什么,妇女只说找老板。

  秦荷花就这么着被喊了出来。

  中年妇女四十多岁的样子,很知性很优雅,说的很直接,“胜杰的爸爸住院治疗,需要花钱的地方多,我想来支取胜杰的工资。”

  “请问你是胜杰的……”

  “我是他妈,亲的。”

  秦荷花犯嘀咕,看这个人的气质,不像是穷困潦倒的人,要真是住院治疗了,就刚好差李胜杰一个月的工资吗?

  再结合李胜杰要自己挣生活费……在李胜杰不在场的情况下,秦荷花更不可能让眼前的这个人支取工资了。

  秦荷花笑着说道:“胜杰确实有二十六天的工资还没领。你可能对我们的店不太了解,我们店是小本生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不管是领工资还是预支工资,都得本人到场,签字按手印。”

  秦荷花又不是闲着没事干,没有纠纷为自己制造纠纷吗?

  秦荷花这番滴水不漏的规矩论说完,中年女人脸上那层知性的优雅终于挂不住了。

  她没像寻常讨钱未遂的人那样纠缠或哀求,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眼神里透出一种混合着焦虑与不耐烦。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板。”她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种迫切,“我是他亲妈,还能害他?他爸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钱用,每一分钟都是钱!胜杰年轻不懂事,把钱看得比爸的命还重,您这么大个老板,也这么不通人情?”

  这话说得有点重,隐隐带着道德绑架的指责。若是一般脸皮薄或者怕事的老板,可能就被架住了。

  但秦荷花是什么人?小本生意摸爬滚打,三教九流都见识过,战斗力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