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没瞧出,你还有这般胆小的时候。”

  林枫侧头望向司九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司九玑顺势挽住他的手臂,娇嗔道:“我总觉得,这些尸骨比冷月仙子还要吓人。”

  她宁愿直面冷月仙子这等至强者,也不愿踏足这片尸骸遍地的死寂之地。

  可林枫的神色却骤然肃穆,沉声道:“我非但不觉得可怕,反倒心口发闷得厉害。”

  “为何?”

  司九玑抬眸望他,俏脸上满是疑惑。

  林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满地骸骨。

  “或许是得过先辈传承的缘故,我大致能猜到,为了应对那场浩劫,人族付出了何等惨烈的牺牲。”

  “在你眼中面目狰狞的骸骨,于我而言,皆是英雄们用性命铸就的勋章。”

  “为了守护脚下的山河,为了给芸芸众生挣一份安宁,他们至死都未曾后退半步。”

  听闻此言,司九玑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若有所思。

  林枫抬步前行,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具人族骸骨,目光不住打量着这座古城。

  城池虽小,却五脏俱全,错落分布着一座座石楼殿宇。

  城中央,矗立着一座近百丈高的石塔,塔尖隐没在昏暗天幕中,仿佛直刺天穹。

  四周静得可怕,唯有两人的脚步声窸窸窣窣。

  不知从何处卷来一阵阴风,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骨髓。

  片刻后,林枫已抵达城中央的石塔下。

  塔门两侧各卧着一具骸骨,形似守卫,骨质在岁月侵蚀下早已风化酥脆。

  “我们进去看看。”

  林枫对司九玑交代一句,率先迈步登上石阶,拾级而上。

  阶梯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百余具骸骨,或卧或挂,触目惊心。

  没多久,两人便抵达石塔顶层。

  这里是一片开阔空间,石壁上缭绕着层层叠叠的图腾纹路,隐约有微光流转。

  林枫的目光扫过四方,最终定格在一具特殊的骸骨上。

  这具骸骨与其他尸骨截然不同,骨头上烙印着细密的奇异纹路,以他如今的眼界,竟也无法洞悉其中玄妙。

  每一根骨节都如玉雕般温润,即便历经万古岁月,仍有淡淡的精气萦绕不散。

  可想而知,这具骸骨的主人生前必定是位功参造化的顶尖强者。

  “快看,那里刻着一行字!”

  司九玑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显然仍未从恐惧中完全平复。

  林枫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骸骨前方的石壁上,有一行手指刻下的字迹,依稀可辨。

  “剑岳山第十三任门主剑天涯,奉命镇守天阙城,猝遭魔族偷袭,仗剑死战,斩魔尊三十二位,力竭而亡。”

  他轻声念完,心头猛地一震:“竟是古老道统的门主,为抵御魔族袭杀,殒命于此。”

  一旁的司九玑眸中光芒闪烁,不解地问道:“这位前辈生前必定法力通天,这等人物本可逍遥天地间,为何偏要这般死心眼,死守这座孤城?”

  林枫轻轻摇头:“战争从不是儿戏,一城一池的得失都关乎族群存亡,否则前辈也不会选择死战不退。”

  “不过他也未曾白死,单是斩杀三十二位魔尊,便已是惊天功绩,即便不知魔尊究竟是何等境界,也绝非寻常之辈。”

  他后退一步,郑重地对着骸骨躬身行礼。

  身为人族修士,此刻林枫的内心沉重无比。

  虽说与这位前辈素未谋面,但若无这些舍生忘死的先辈庇佑,何来今日的太平岁月?

  行礼完毕,林枫小心翼翼地将骸骨收敛妥当,继续向内探寻。

  没多久,他又见到了第二具玉质骸骨。

  “天玄武域域主雷万山,奉命驰援天阙城,奈何魔族凶残过甚,寡不敌众。退无可退,唯有死战!愿以我等之躯,换人族千年太平。身死无憾,唯念家中妻小。”

  林枫心头又是一颤,这竟是一位域主级的大人物!

  他再次跪下,将骸骨妥善收敛,而后继续前行。

  第三具玉质骸骨前,字迹同样清晰:“剑岳山长老陈青,察觉天阙城危局,驰援途中遭伏,困死于此……”

  “逍遥宫第二十代宫主,鏖战魔族,死战不退,斩杀魔尊五十三位!哈哈哈!那些老东西都没我杀得多,痛快!痛快!”

  “朱雀门初代门主,以残躯换我人族千年太平,望后世子孙……”

  两人一路深入,见到了一具又一具玉质骸骨,每具骸骨旁都有刻字,诉说着主人的身份与牺牲。

  那些曾撑天立地的大能强者,或是奉命镇守,或是主动驰援,最终都因不敌魔族而力竭殒命,将尸骨永远留在了这座孤城之中。

  看着这些骸骨与刻字,林枫的心境掀起滔天巨浪,悲怆与豪气交织,千丝万绪涌上心头。

  “这就是我人族啊……”

  “原来在那古老岁月里,我们的先辈为了族群存续,竟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林枫的目光中泛起一丝泪光。

  他此刻终于明白,为何天玄论道的决赛地点会设在镇魔圣岭。

  想必不只是天玄武域,其他大域的决赛点亦是如此。

  人族高层,或许就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他们知晓当年的悲壮往事。

  更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修行从不是为了独善其身,修为越高,肩上的责任便越重。

  这一刻,林枫的心境悄然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

  从前,他见惯世间冷暖,尝尽人情百态,心早已冷硬如铁,只想着快意恩仇。

  至于苍生安危,与他何干?

  可此刻,内心深处那根沉寂已久的弦被悄然拨动,肩头竟莫名变得沉甸甸的。

  那是属于人族修士的责任,是与生俱来的担当。

  “你怎么哭了?”司九玑察觉到他的异样,诧异地问道。

  林枫拭去眼角泪痕,摇头笑道:“没什么,许是风沙迷了眼。”

  司九玑并未多疑,转头扫视四周,语气带着几分遗憾:“本以为这里能有什么机缘,没想到除了骸骨,什么都没有。”

  林枫微微一笑:“历经万古岁月,即便有当年的兵器法宝,也早已风化殆尽,灵丹妙药更是不可能留存,哪儿来的机缘可言?”

  “倒也是。”

  司九玑点点头,见此地再无探寻价值,便提议道:“我们先下去吧!”

  “好。”

  林枫紧随其后,正要踏上石阶下楼,忽然心头一动,似有所觉地回头望去。

  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唯有满地骸骨静静矗立。

  林枫并未深究,转身继续下楼。

  就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顶层入口后,空旷的空间中忽然浮现出一道虚幻的光影。

  光影呈人形,却虚弱得近乎油尽灯枯,轮廓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位白衣老者。

  老者悬浮在半空,望着林枫离去的方向,欣慰一笑:“万古岁月,总算等来了个有担当的小家伙。天赋亦是不俗,竟身负混沌体,好,好啊……”

  “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只要你们不忘先辈遗志,珍惜当下的太平岁月,我们这些老家伙,便不算白死。”

  话音落下,老者的身影便凭空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