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捧着一个匣子进来。

  他恭恭敬敬地放在书案上:“俞家祖宅的产业,已经全部分割清楚了,这是新的田契地契和账册明细。”

  匣子里面是一叠盖契书和几本账册,他快速翻看起来,脸色却越来越沉,越来越难看。

  他高中状元之前的田地,被一分为二,兄弟二人各得一份。

  而他高中之后,利用官场人脉所添置投资的所有田地,无论写在谁的名下,无论当初用了多少家族公中的钱,全部划给了他。

  他以为俞晖会试图留下一些,可没有。

  俞晖就这样,用一种最不留余地的方式,表明了态度,从此以后,兄弟情分,到此为止。

  “呵。”

  俞昭笑出了声。

  原来,众叛亲离,是这种感觉。

  “父亲?”

  俞景叙看着父亲骤然惨白的脸色,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

  “叙哥儿,看到了吗?”俞昭缓声道,“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唯有自己手中的权力、功名、学问,才是真的,从今日起,你除了读书,什么都不要想。”

  “是,儿子谨记!”

  俞景叙看了大半宿书。

  俞昭难以入眠,天没亮,就睁眼了,琥珀连忙起身伺候他洗漱穿衣。

  他麻木地登上马车,前往皇宫。

  早朝依旧沉闷,无人再当众提起他那桩丑闻,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审视,比公开的指责更让人窒息。

  散朝时,同僚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出,低声交谈着。

  “……听说了吗,沁雪纸今日开张。”

  “早听说了,我特意带了不少银子,等会多买些。”

  “俞大人,要不要同去?”

  一个在俞昭手底下办事的六品官员,忍着嫌恶,多问了一嘴。

  俞昭脚步微顿。

  沁雪纸,他可太熟悉了,就是因为二殿下中意沁雪纸,有意为此纸开一家铺子,于是,他苦心筹谋,与江臻一步一步,到了难以收场的地步。

  他不想去。

  可鬼使神差的,他跟在了这群同僚身后。

  离那铺子还有一段距离,喧闹声便已传来。

  远远便看到,一个两层半高的楼面上方,挂着一个招牌,写着,江氏·沁雪纸。

  铺子门口人头攒动,无数人争先恐后涌进去,竟比集市还要热闹几分。

  俞昭的眸光复杂到了极点。

  这本该是……俞家的产业啊。

  江臻是他的妻子,她的纸坊、她的铺子、她研制出的这风靡京城的雅纸……一切都该是他的助力,是他的荣光,是他仕途上可以炫耀的资本,是他结交权贵的敲门砖。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怎么就让这一切,都变成了与他毫不相干的热闹?

  一种巨大的失落攫住了他。

  “俞大人,别光站这儿了。”同僚拉住他,“走,一起进去看看。”

  俞昭猛地回过神。

  他不敢进去。

  他怕撞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更怕同僚们认出,那个被他们交口称赞沁雪纸东家,就是他俞昭那个休夫的原配妻子。

  “不了。”俞昭端起斯文开口,“承平大典编纂处还有些文稿需要核对,耽搁不得。”

  那几个同僚也都是翰林院的官员,亦参与了大典编修,几人对视一眼,忙道:“那我等还是下回再来买沁雪纸吧,走,同回翰林院。”

  他们几人刚走,方才站立的位置,就被新涌来的人填满了。

  铺子内,魏掌柜早已忙得脚不沾地。

  “诸位客官,莫急,本店存货充足,都有份。”伙计曾星扬声道,“各位老爷、夫人、小姐、公子,咱们二楼清静雅致,挂的可都是当代名家的真迹小品,大家边赏画边等候,岂不风雅?”

  这话果然有效。

  部分男男女女,顺着曾星的指引,款步上了二楼。

  二楼果然另有一番天地,临街大窗引进充足的天光,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通透,墙壁错落有致地悬挂着十几幅装裱精美的字画。

  “快看,这幅秋山访友图。”一位书生惊愕道,“这意境,这笔墨,果然是陈大儒的手笔,真没想到,陈大儒竟愿意拿出来供人欣赏了。”

  “确实是陈大儒真迹,有生之年竟能亲眼看见。”

  “这位伙计,请问,这幅画,是否售卖?”

  曾星一脸笑容:“既然挂在咱们铺子里了,那自然是卖的,不过,您也瞧见了,这可是陈大儒的真迹,陈公早已封笔多年,是以,这价格嘛,不会太低。”

  此言一出,二楼瞬间沸腾了。

  谁人不知,陈大儒当年初入文坛,便是因那一手灵气逼人的山水鱼鸟画而声名鹊起。

  然而,自他中年后专心治学,便极少再提笔作画,更不曾将画作流传于外。

  据闻,当年流传到市面上的真迹,不过寥寥三幅而已,早已被勋贵深藏于府,视若珍宝,寻常人难得一见。

  能拥有陈大儒的真迹,说出去那是多大的面子?

  送给上峰,或是关键时刻打点关系,都是无可挑剔的重礼。

  “只要是真迹,价格不是问题!”

  “我要旁边那幅花鸟,谁也别跟我抢!”

  “这幅山水画卷太独特了,不管多少银子,我要了!”

  “……”

  场面瞬间变得火爆起来,生怕晚了一步,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从指缝中溜走。

  不过几个瞬间,所有画作,全都有了主。

  原本挂画的墙面顿时显得有些空荡,只剩下一些书法大作。

  抢到陈大儒真迹的客人喜形于色,没抢到的则多少有些悻悻然,目光在剩下的作品上逡巡。

  “这字也不错。”

  “字体看似工整,细观却内藏锋芒,结构严谨而不失飘逸,自成一家气象。”

  “看这气度,绝非寻常书匠可比。”

  “不知是哪位大家手笔?”

  众人议论纷纷,对这幅字的兴趣渐渐浓厚。

  人群中,亦站着不少女子,她们眉宇间大多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参与承平大典编纂的才女,一大早她们相约去陈府议事,路过此处,见沁雪纸开张,便结伴进来瞧瞧热闹。

  盛菀仪也在其间。

  她很清楚地知道,沁雪纸是江臻的产业。

  她心中百般不愿踏足此地,但大家都要来,她不好表现得不合群,扫了大家的兴致,只能半推半就地跟着上了楼。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幅笔力遒劲书法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字体……那风格……

  她下意识地上前两步,目光锁定了字幅下角那方小小的印章。

  她惊呼道:“是倦忘居士的字!”

  她旁侧的才女们,也认了出来。

  “确实是倦忘居士的印章。”

  “和我等在陈府那儿看到的手稿上一模一样。”

  “难怪字迹如此不凡,原来出自那位神秘的倦忘居士……”

  男子们虽然赞叹,但并未有所行动。

  陈大儒的画作,他们可以争相竞价,因为陈大儒是公认的文坛泰斗,德高望重。

  但倦忘居士不同。

  尽管她才华横溢。

  但,她是女子,这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这些自视甚高的文人面前。

  他们可以承认其才,但要他们像追捧陈大儒那样,不惜重金地去争抢一个女子的墨宝?

  那触碰到了他们心中关于性别的微妙界限。

  盛菀仪双眸亮起。

  她可以因为私人恩怨厌恶江臻,不愿踏足江臻的铺子。

  但她不能因为江臻通过某位贵人结识了倦忘居士,就放弃倦忘居士的真迹!

  倦忘居士为天下女子开辟了一条崭新的道路,让她们这些女子,能在沉闷的闺阁之外,看到一丝别样的光亮。

  盛菀仪从女子中走出去,第一个开口:“伙计,倦忘居士的这幅字,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