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军心欲溃,长安至援

  子夜风啸,吹得城头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苏媚儿靠在断墙边,肋下的刀口渗着血,顺着铠甲缝隙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她没去擦脸上的汗和灰,也没动那把插在身侧的长枪——枪尖卷了,杆子裂了缝,和她一样,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

  校场外的草原黑得像铁锅底,一点火光都没有。可她知道,那边有人在等,等她倒下,等城塌。

  鼓声突然炸起。

  不是一声,是一片,从北面滚过来,震得脚底发麻。紧接着,火把亮了,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向城墙。萧烈动手了。

  “上墙!”苏媚儿猛地站直,声音撕裂风声。她抽出长枪,一步跃上垛口。

  三百杂兵早就守在各段,没人喊累,也没人问粮。他们只是握紧手里的东西——有刀的握刀,有矛的抱矛,连断了腿的老兵也拄着拐杖爬上了西段矮墙,把最后一支箭搭在弓上。

  云梯一架接一架被推出来,粗木撞击城墙的声音像锤子砸在人心上。第一架刚搭上,就被守军用长矛顶住边缘,合力推翻。第二架上来时,几个兵扑上去拿脑袋撞梯子,硬生生把它掀翻。可第三架不一样,底下上百敌兵压着冲,梯脚稳稳卡进墙缝。

  登城开始了。

  一个、两个、三个……北漠士兵顺着梯子往上爬,嘴里吼着听不懂的话。守军扔石头、砸火油罐,可油罐早空了,砸下去只溅起一阵烟尘。

  一名老兵守在缺口处,双手举着断刀死死抵住梯子。他满脸是血,嘴里骂着娘,脚下却一步步后退。忽然,一支长矛从下方刺穿他的胸膛,他闷哼一声,仰面栽下,尸体滚落时撞翻了两个同伴。

  阵型乱了。

  有人抱头蹲下,有人往后退,缩到内墙根。信念还在,可身体撑不住了。饿了三天的人,连挥刀的力气都没了。

  苏媚儿看见缺口扩大,二话不说跳下垛口,提刀就冲。她一刀砍断第一个登城敌兵的脖子,血喷了她一脸。第二个扑上来,她侧身闪过,反手割喉。第三个拿斧头劈她肩头,她硬扛一击,借力旋身,刀刃划过对方咽喉。

  可敌人越来越多。

  她手臂旧伤崩裂,血顺着袖管往下淌。刀刃卷了口,砍进骨头拔不出来。她一脚踹飞最后一个登城的敌兵,喘着粗气回头——身边只剩三人站着,其余都退到了内墙。

  “谁退一步,我先杀谁!”她嘶吼,声音已经哑了。

  没人回应。只有风,还有远处越来越近的鼓声。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草原尽头——火光奔腾,如一条火龙撕开黑夜。马蹄声轰隆滚来,越来越响,像是大地在抖。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幻觉。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

  她猛地转身,望向远方。

  百骑疾驰而来,为首一人披黑袍,马背捆着一个个鼓囊囊的粮袋。他冲在最前,迎着风,举起手臂,大喝:“媚儿!山河债筹到粮了!”

  声音穿透厮杀,直撞进她耳朵里。

  苏媚儿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她没哭,也没笑,只是猛然抓起脚边的鼓槌,狠狠砸向战鼓。

  咚!咚!咚!

  三声,一声比一声重。

  她转头看向剩下的人,嘶声吼道:“看见没?粮来了!给我杀!”

  这一声,像火种掉进干草堆。

  原本蹲在地上的兵卒猛地抬头。有人扔掉残盾,赤手空拳扑向云梯;有人搬起石块,从垛口往下砸;西段墙上那个拄拐的老兵,咬牙站直,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抄起地上的断刀,怒吼着往前冲。

  “杀——!”

  三百人,不管伤的、饿的、累的,全都动了。他们不要命地扑向城墙缺口,拿身体堵,拿头撞,拿牙咬。登城的敌兵措手不及,被砍的砍、推的推,一个接一个摔下城墙。

  前锋部队顶不住了,开始后撤。云梯被一把火烧着,火光映红半边天。敌军鸣金收兵,队伍慌乱后退,足足退了半里才稳住阵脚。

  城墙上,一片死寂后的沸腾。

  有人坐在地上喘气,有人抱着武器傻笑,有人跪下来嚎啕大哭。一个年轻兵卒捡起半截旗子,哆嗦着手绑在旗杆上,风吹起来,那“北境”二字终于又飘在了空中。

  苏媚儿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鼓槌,指节发白。她看着远处那支百骑队伍缓缓靠近城门,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陈长安来了。

  他身上沾着尘土和血迹,脸上有道划伤,可脚步稳得很。背上背着一口剑,腰间挂着短刀,走到城门前,抬头看她。

  “我说过会来。”他说。

  苏媚儿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眼圈还是红的。

  陈长安笑了笑,挥手示意身后百骑卸粮。一袋袋粟米被搬下马背,堆在城门口。他亲自解开一袋,抓起一把洒向空中。谷粒在火光下飞舞,像一场金色的雨。

  “这一袋,是一万张山河债换的!”他声音洪亮,传遍城墙,“后面还有十袋!百袋!只要我在,粮不断!”

  守军一片哗然。

  有人低声问:“就这点粮,够几天?”

  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苏媚儿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举起染血的刀,指向陈长安:“此人所言,如天日昭昭!他能来,就能再来!”

  她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陈长安接过话,扫视城墙上下:“你们信我一日,我就供粮一日。你们守一天,我就送一天。我不许你们死,也不许这城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因为我答应过你。”

  最后三个字,是对苏媚儿说的。

  苏媚儿站在原地,风吹得她头发乱飞,肩上的血还在渗。她没动,也没应声,可眼神变了,从死寂变成火。

  城墙上,三百人再度聚拢。

  有人举起武器,有人捶胸,有人高喊。声音起初零散,后来汇成一股。

  “愿与将军共存亡!”

  比昨夜更响,更久,更真。

  陈长安跃上城墙,站到她身边。他看了眼远处敌营,火光已熄,可阴影还在。他把手按在佩剑上,目光不动。

  苏媚儿侧头看他一眼,轻声问:“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他答,“但我知道,现在我们还能打。”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西段墙,那里有个缺口需要加固。陈长安跟上,手始终没离剑。

  粮袋堆在城楼角落,守军分批搬运,有人负责清点,有人修补垛口。百骑中的副将上前汇报:“马匹需歇息,后续粮队三日后可达。”

  陈长安嗯了一声,目光仍盯着草原深处。

  风从北面来,带着血腥味和烧焦的木头味。城外七颗斥候的头颅还在,可现在没人看了。

  所有人都在忙。

  忙修墙,忙磨刀,忙数剩下的箭。

  陈长安站在最高处,黑袍猎猎。苏媚儿在他身侧,肩并肩,像两根钉进城墙的桩。

  远处,天边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