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国当场就愣住了。

  这问题来得没头没脑。

  他脑子里已经预演了上百种开场,做空日元,抄底美股,杀进大宗商品……

  每一条路都铺满了黄金。

  结果对方问他,车,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他坐过六百多万的迈巴赫,坐过上千万的劳斯莱斯,这台连名字都拗口的国产电动车,能有什么感觉?

  要不是顾屿亲自开车门,他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但李正国毕竟是人精,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已滴水不漏。

  他放下茶杯,组织着词汇。

  “很……安静。”

  “起步非常平顺,没有发动机的噪音和震动。”

  他斟酌着,确保每个字都恰到好处,

  “体验感很独特。”

  坐在旁边的林溪现在听到“车”这个字就犯怵。

  那一路从三环到机场的“龟速狂飙”,是她履历上最想销毁的一页。

  老板你问他感觉?你应该问问我这个差点把心脏开出来的司机是什么感觉!

  顾屿笑了笑,没接这句客套。

  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一仰,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目光穿透了包厢的雕花木墙,投向窗外。

  “这家车企,二十年内,会是世界第一。”

  他声音很轻,像在说楼下那家面馆的牛肉不错。

  李正国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世界……第一?

  就那个叫“比……比亚迪”的玩意儿?

  荒谬!

  他脑子里闪过花重金购买的所有行业研报。

  丰田、大众、通用……

  那些盘踞在全球汽车工业金字塔尖的巨兽,每一家都是一座无法撼动的神山。

  而比亚迪?

  在2011年的今天,只是个靠模仿和廉价,在市场最底层的泥潭里挣扎的边缘角色。

  一个连名字都透着山寨味儿的杂牌。

  李正国的第一反应不是不信,而是感觉自己被耍了。

  这比顾屿说他能预测欧债危机,还要离谱一万倍!

  这小子是不是炒股炒疯了?

  李正国重重地干咳一声,喉咙里像是卡着砂纸。

  他挤出一个僵硬的表情,试探着开口:

  “顾先生……您真会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

  顾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那双眸子平静无波,里面没有半分玩笑的成分。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李总要是有闲钱,可以买点他们的股票,放个十年二十年。”

  “就当给儿孙留笔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遗产。”

  他顿了顿,话锋猛地一转。

  “不过,这个不重要。”

  李正国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当场喷出来。

  不!重!要?

  一个能成为世界第一的公司的原始股!

  一个能让资产翻上几百上千倍的机会!

  一个足以让他李正国登顶福布斯,成为真正财阀的惊天秘密!

  你**告诉我,这不重要?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今天来,准备好大干一场,准备跟着顾屿在资本市场里再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结果对方一上来,先是让他坐了一趟廉价电动车,然后告诉他这玩意儿以后是世界第一,最后又云淡风轻地说这事儿不重要。

  李正国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商业头脑、那颗在股海沉浮半生练就的强大心脏,被对方按在地上,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姿态,反复摩擦。

  “顾先生……”

  李正国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那……那您今天找我来,到底是为了……”

  “李总,欧债那波,我们赚了七倍,没错吧?”

  顾屿直接打断他。

  “对!七倍多!净赚!”

  一提到钱,李正国立刻来了精神。这才是他熟悉的、能让他血液沸腾的节奏。

  “你那十亿美金的盘子,现在怕是不止了吧?”

  “托您的福!”

  李正国腰杆挺直了些,眼里重新燃起火焰,

  “现在我随时能调动的资金,不算杠杆,超过十五亿美金!”

  “十五亿美金……”

  顾屿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眼。

  “然后呢?你想让它变成三十亿?五十亿?还是一百亿?”

  李正国又被问住了。

  钱,当然是越多越好!这还需要问?!

  “我们用这笔钱,可以去做空日元,可以去抄底美股,可以杀进大宗商品市场!顾先生,只要您一句话,指哪儿打哪儿!”

  “然后呢?”

  顾屿再次打断他。

  “赚了钱,把迈巴赫换成私人飞机,把百达翡丽换成江诗丹顿,在全世界买下几百套豪宅。”

  “这就是你这辈子追求的终点?”

  “然后呢?”

  “死在你的钱堆里吗?”

  最后那个问题,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李正国的心脏。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李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顾屿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们现在所处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没等李正国回答,顾屿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2008年,美国人玩金融玩脱了,一场海啸淹了全世界。他们是怎么解决的?”

  他停下来,拿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开动印钞机,用一个更大的泡沫,去掩盖那个已经破裂的泡沫。”

  “他们印出来的那堆绿色的厕纸,流向全世界,买我们的衬衫,买我们的玩具,买我们拼命提炼出来的稀土。”

  李正国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我们呢?赚了一大堆他们随时可以无限印刷的废纸,还沾沾自喜,觉得是贸易顺差。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顾屿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欧洲呢?一群自私的政客,为了维护一个所谓‘欧洲一体化’的**脸面,不惜牺牲掉几代人的福祉,用德国人的血汗钱,去填希腊人懒出来的窟窿!”

  “他们不是在救经济,他们是在救自己那张可怜又虚伪的脸!”

  顾屿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李正国的脑海里疯狂爆炸,把他对这个世界固有的认知炸得粉碎。

  他一直以为,自己玩的是世界上最顶级的金融游戏。

  可是在顾屿的描述里,他引以为傲的资本市场,不过是那群真正巨头牌桌上掉下来的一点面包屑。

  “我们呢?李总。”

  顾屿的目光直刺过来,李正国下意识地避开了。

  “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代工厂!我们用几亿件衬衫,才能换回来一架波音飞机!”

  “我们用全世界最勤劳的工人,赚着最低**的利润,还要反过来用这些血汗钱,去买他们印出来随时可能违约的国债!”

  这句话,狠狠刺痛了李正国。他就是靠这个起家的。

  “你告诉我,这生意,划算吗?”

  李正国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所处的商业环境。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手,此刻才惊恐地发现,自己或许连猎场在哪儿都没搞清楚。

  甚至……自己本身就是猎物。

  “顾……顾先生……”

  李正国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顾屿笑了。

  “你肯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跟你聊这些。”

  李正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顾屿身体缓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

  他盯着李正国因为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一个只会用钱生钱的资本家。”

  “还是一个,想在这个时代,留下点东西的企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