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静思办公室里只剩下墙角那台老式座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顾屿端坐在那张布面磨出毛球的旧沙发上,没有立刻接话。

  他很清楚,眼前这位满头银发的老人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进行一场极其严苛的政治与资本安全审查。

  在中国,互联网怎么折腾都行,那是技术创新。

  但金融,是国家的血脉。

  任何试图私自截留、操控这根血管的资本,都会被国家机器瞬间碾碎。

  顾屿直视着楚老。

  “老领导,我先跟您交个实底。”

  顾屿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姿挺拔,

  “我全资收购快钱,拿全套第三方支付牌照,最直接的私心,是为了护城河。回响科技现在有几千万的用户,未来会有几亿。如果我没有自己的底层支付通道,我的整个商业帝国就是建在别人的地基上。别人只要一掐断支付接口,我随时会瘫痪。”

  楚老微微点头,对这种商场上的丛林法则表示理解。

  但他手里的红蓝铅笔并没有放下。

  “商场上的防守反击,这很正常。”

  楚老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

  “但你大可以去找现成的银行合作接口。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甚至不惜动用你手里的核心现金流去买一张全牌照?你心里应该明白,第三方支付这滩水,很深。”

  顾屿定了定神。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时刻。

  “因为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张避险的牌照。”

  顾屿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看到的是一个能彻底改变全社会运转效率,甚至重构国家底层信用体系的机会。老领导,您设想过一个完全没有现金的社会是什么样吗?”

  楚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凝聚在顾屿脸上。

  “无现金社会?”

  顾屿点点头,开始描绘那个他曾经亲历过的未来。

  “是的,一部手机走天下。”

  顾屿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而不是在畅想未来。

  “老领导,我给您描绘一个具体的场景。早上七点,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从床上爬起来。他打开手机,点两下绑定的水电气户号,三秒钟缴费搞定,不用再跑营业厅排半小时的队。出门坐地铁,不用买卡,不用排队在售票机前面掏零钱,手机往闸机上一刷,滴一声,进站。到了单位楼下买早餐,煎饼摊的大爷面前贴着一张二维码,扫一下,四块钱,走人。大爷不用找零,不用担心收到假币,也不用蹲在那儿数一早上攒的那堆皱巴巴的毛票。”

  楚老没有接话,但端着茶缸的手悬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

  顾屿继续说。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想看场电影。打开手机,在线选座,直接付款,到了影院扫码取票,前后不超过两分钟。以前呢?要么提前跑一趟售票窗口,要么排在长龙后面等半天,错过开场前十分钟。”

  “下班之后,他突然接到通知,明天要出差去上海。以前怎么办?打电话订火车票,要么去火车站窗口排队,要么找黄牛加价。现在呢?掏出手机,选车次,选座位,扫码付款,电子车票直接存在手机里。到了车站,身份证一刷就进去了。”

  “如果是飞机票,一样的道理。手机上选航班、选座位、买保险、办值机,全部一站式完成。到了机场,手机出示电子登机牌,连纸质票都省了。”

  顾屿抬起头,直视着楚老。

  “再说医院。现在老百姓看个病,光排队挂号就要折腾大半天。如果支付体系打通了呢?手机预约挂号,到了医院直接扫码签到,看完病扫码缴费,药房取药。一个上午能跑完的流程,现在要耗掉一整天。”

  “还有出租车。街边拦车靠运气,打不到就干等着。如果有一个和移动支付绑定的打车软件呢?手机上一键叫车,司机接单,到了目的地自动扣款。乘客不用掏现金,司机不用找零,也不用担心收到假钞。国家还能通过每一笔交易记录,精确掌握城市的出行流量和运力分布,用数据优化公共交通规划。”

  “充话费、交物业费、给孩子交学费、在网上买东西、给老家的父母转生活费……所有这些过去需要跑腿、排队、填单子、数钞票的事情,统统变成手机上点两下的事。”

  顾屿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老领导,这不是在讲科幻。这些场景在技术上已经完全可以实现了。4G网络一铺开,智能手机一普及,唯一卡脖子的就是底层支付通道。谁先把这条通道修好,谁就能让十几亿人的日常生活效率发生质的飞跃。整个社会的交易摩擦成本将被降到最低。这不仅会极大地刺激内需,更会创造出无数围绕移动支付生态的新就业岗位。送外卖的骑手、网约车司机、在线售票平台的客服、二维码设备的生产商……这张网越密,养活的人就越多。”

  楚老不为所动,依旧审视着他。

  “方便老百姓是好事。但这也会让海量资金脱离传统银行体系的视线。风险太大。”

  顾屿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子微微前倾,抛出了最核心的杀手锏。

  “恰恰相反,老领导。移动支付不仅不会脱离监管,它反而会成为国家把控宏观经济最锋利的武器。”

  顾屿望着楚老,一字一顿。

  “现在的纸币现金交易,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暗箱。地下钱庄洗钱,贪官污吏藏匿赃款,犯罪分子大批量的现金转移,国家防不胜防,追踪起来极其困难。但是,如果全社会的交易都通过移动支付平台流转呢?”

  楚老拿着红蓝铅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到那个时候,每一分钱,从谁的账户,到了谁的账户,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买了什么东西。全部会变成一行行清晰透明的底层数据。”

  顾屿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震悚的穿透力。

  “只要国家需要,我们可以随时将这些底层数据接口,毫无保留地向央行和公安部门敞开。”

  顾屿加重了语气。

  “刚才我说的那些场景,买火车票、买飞机票、打车、看电影、交水电气费、去医院看病……”

  “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是一笔交易。每一笔交易都有清清楚楚的时间戳、地理位置、交易对手和金额。”

  “一个贪官如果用移动支付买了一张去境外的机票,系统里会有记录。”

  “一个洗钱团伙如果通过扫码把资金拆散成几千笔小额转账,算法能在几秒钟之内识别出异常模式。”

  “这就等于给国家的金融监管部门,装上了一台最高精度的显微镜。洗钱?贪腐?偷税漏税?在大数据面前,这些灰黑产业的运作至少增加了极大的难度,大大增加了他们洗钱的成本。”

  楚老的呼吸顿了顿。

  红蓝铅笔在白纸上无意识地点出了一个重重的墨点。

  顾屿没有停下,继续加码。

  “过去银行不愿意给路边摊和小微企业贷款,因为他们没有抵押物,也没有正规的流水证明。”

  “但移动支付普及后,一个卖煎饼的摊主,他每天收到的一百笔五块钱的扫码付款,就是最真实、最硬核的信用数据。”

  “基于这些不可篡改的数据,金融机构就可以实现纯信用的微小贷款审批,彻底盘活底层的经济死水。这不仅是支付,这是在重构整个社会的信用体系。”

  顾屿靠回沙发,抛出了最后的总结。

  “而这个体系的最终控制权,必须,也只能掌握在国家手里。”

  “我们只是修建这条高速公路的包工头。”

  “不仅如此,等到我们在国内把这套体系跑通,建立起绝对领先的技术壁垒,我们完全可以把这套移动支付标准推向海外。”

  “到那个时候,一个东南亚的小商贩,一个非洲的农民,一个中亚的牧民,都能用中国人开发的支付工具完成交易。”

  “它就不单单是一个软件,而是代表中国科技实力的一张享誉国际的国家名片。”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楚老放下手中的铅笔,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神情极其复杂,有震惊,有赞赏,也有对这种恐怖远见的警惕。

  许久,楚老端起那个边缘磕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已经微凉的茶水。

  “听起来,确实是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楚老放下茶缸,声音重新变得平缓,

  “你买快钱,需要不少钱吧?”

  楚老看着他:

  “你最近摊子铺得那么大,造车、搞视频、买地图网站,你手里还有这么多现金?”

  面对这个直击要害的问题,顾屿坦然相对。

  “我手里目前在国内的流动资金确实不多。但这笔收购款,最迟在十一月底,就会从海外合法合规地结汇回国。”

  顾屿直视着楚老,语气笃定:

  “这是我在海外金融市场,赚回来的干干净净的利润。我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投在国内的实体和数字基础设施上。”

  顾屿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至少现在,通过张伟设立的七层离岸壳公司和维尔京群岛的法务隔离,它在法律意义上绝对算是干干净净的钱。

  从外面赚美元,回来花人民币建设国家。

  这是实打实的爱国资本,也是高层最乐见其成的资金回流方式。

  楚老脸上的严厉终于渐渐散去,露出一丝欣慰。

  “我答应过你,只要你不违法叛国,天塌下来老头子我替你顶着。”

  楚老的声音带着掌舵者的威严和长辈的关怀,

  “碰金融,历来是红线。多少聪明人在这上面栽了跟头。搞资金池,挪用老百姓的备付金去盲目投资,最后弄出一地鸡毛要国家来擦屁股。顾屿,你记着,如果你敢在这些红线上踩一脚,我第一个让人去锦城查封你的公司。”

  顾屿毫不退缩地迎上楚老的目光。

  “老领导放心。脉搏支付只做通道和基础设施,绝不碰用户一分钱的备付金。这是我做商业的底线,也是对国家的承诺。”

  楚老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缓缓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心里有这杆秤,还考虑到了国家的钱袋子和监管安全,那就放手去做。”

  楚老将桌上一份空白文件拉到面前,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快钱那张牌照的变更审批,正常走流程可能要拖个大半年。我会让人给央行那边打个招呼,只要你们双方的商业谈判落地,资金来源清白,合规审查没问题,审批流程会给你们开绿灯。”

  顾屿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安稳落地。他知道,有了这句话,脉搏支付的最大政策障碍已经被彻底扫平。

  “谢谢老领导。”

  顾屿诚恳地道谢。

  事情谈妥,房间里的气氛似乎彻底缓和下来。

  就在顾屿心中大定,以为这次“全面审查”已经圆满通关,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

  楚老突然话锋一转。

  他摘下老花镜,用一块旧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看似非常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小顾。你平时在网上看得多,懂的也多。”

  楚老的动作没停,目光却透过镜框的边缘,轻飘飘地落在了顾屿身上,

  “最近外面炒得很热的那个什么比特币。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