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

  顾屿把最后一摞试卷传到第五排末尾,转身朝门口走。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空调的嗡嗡声被隔绝在另一侧,空气清爽了不少。

  方毅靠在窗台边,手里端着纸杯咖啡,看顾屿出来,下意识站直了。

  “顾总,五分钟够不够?”

  “够了。”

  顾屿接过秦岚递来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这道题不需要写论文。能抓住关键词的人,十秒就够。”

  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负责今天初筛的面试官们陆续聚了过来。

  顾屿靠着窗台,打量这些人。

  站得最近的是方毅。

  这个名字顾屿不陌生。

  2012年第一批员工,当时只是个刚毕业的后端工程师,写代码又快又狠,开会一句废话没有。

  一年多下来,已经是技术中台负责人了。

  林溪上个月的汇报里专门提过,说这人“什么都不争,但什么都能扛”。

  秦岚站在方毅右手边,今年年初从猎聘挖来的,之前在某头部互联网公司的校招组干了三年。

  林溪看中她的理由很简单:面过的候选人超过两千,能在三分钟内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往下聊。

  穿深蓝工装夹克的国字脸男人靠墙站着。

  郑凯,星火科技硬件验证部的组长。

  李正国从鹏城派过来支援联合校招的。

  顾屿跟他打过一次照面,去年星火二号发布会彩排现场,李正国指着他说“这人焊板子比我算账还稳”。

  剩下两个人,顾屿没见过。

  一个二十四五的男生,工牌上印着“回响科技·内容生态部”,名字叫何峥。

  瘦,白,站在人群外围,存在感不强,但目光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人。

  另一个短发女生,二十七八的样子,灰色卫衣配双肩包,工牌写着“回响科技·用户增长策略组”,名字叫陶然。

  方毅主动介绍:

  “何峥是孟夏推荐的,之前在南方某省台做过两年纪录片编导,上个月刚转正。陶然是柳云从数据组调过来的,做用户行为分析,今年三月入职。”

  何峥有些拘谨,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怎么打招呼。

  陶然比他镇定,冲顾屿点了下头:

  “顾总好。之前只在全员飞书大会上听过您的语音。”

  “真人跟语音比呢?”

  顾屿随口问。

  “年轻不少。”

  方毅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秦岚的眼神刀了陶然一下。陶然面不改色,好像只是在汇报一个数据分析结论。

  顾屿笑了笑,没计较。

  他拧上矿泉水瓶盖,放在窗台上,环顾在场几个人。

  “聊个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收拢过来。

  “刚才发下去那道题,你们都看过了。”

  顾屿靠着窗台,双手插进裤兜,

  “我问你们,如果你们是坐在里面答题的人,你们会怎么写?”

  安静了两秒。

  方毅最先开口,技术人的思路天然偏向系统层面:

  “核心是降低用户的等待焦虑。我会建议打通商家、骑手、用户的三方数据,做一个实时轨迹地图。让用户在手机上能看着骑手移动,有进度条的等待,体感时间会变短。”

  顾屿没表态,看向下一个人。

  郑凯答得很直接:

  “做保温箱。在配送箱内侧加一层相变材料,保证38分钟送到时食物温度跟刚出锅一样。用户骂的不一定是慢,也许是饭凉了。”

  顾屿嘴角动了一下。

  秦岚给了一个HR视角的回答:

  “我会从差评数据入手,分析用户到底在抱怨什么。38分钟也许不是核心矛盾,核心矛盾可能是某些特定时段、特定品类的配送体验差。找到最痛那个点集中解决,比全盘优化效率高。”

  何峥低着头,似乎还在组织语言。

  顾屿的目光落到最后一个人身上。

  陶然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开口了。

  “这道题最后的提问很关键。”

  所有人看向她。

  “如何降低用户的差评率。”

  走廊里没人出声。

  “题目问的不是怎么把配送时间从38分钟缩短到30分钟。而是怎么降低差评率。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的语速很平。

  “要解决差评,核心就是管理用户的预期和感知。最直接的方案,下单之后先给用户推一个商家备餐中的状态页面,让他知道厨房正在做菜,骑手还没出发。这个阶段在用户心里就不会被算进配送时间。备餐状态持续五到八分钟后再切换成'骑手已取餐',实际等待总时长没变,还是38分钟,但用户感知到的配送时间只剩下25到28分钟。”

  她顿了一下。

  “更进一步,在预估页面直接显示预计配送约40到45分钟。实际38分钟送到。用户的心理预期被提前压低了,到手反而觉得比预期快。差评率自然下降。”

  走廊安静了好几秒。

  方毅回头看了陶然一眼,抿了一下嘴,没说话。郑凯抱胸的双手放了下来。

  顾屿盯着陶然看了两秒。

  这个女生的眼神很稳,不像在展示,更像在汇报一个已经跑过数据验证的结论。

  “柳云调过来的。”

  “是。”

  “难怪。”

  顾屿从窗台上直起身子。

  “她刚才的答案,精准踩在了这道题的设计意图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道题不是我瞎编的。上个月,西南地区最大的外卖平台青鸟配送烧了两个亿,得出的就是这份陷入死胡同的数据。他们的管理层和你们刚才一样,都在想怎么让骑手插上翅膀。”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你们有没有发现,题目里列出的四条失败方案,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增加骑手。

  优化路径。

  提高时薪。

  缩小半径。

  “这四条看起来各不相同,但底层假设是同一个:必须让骑手跑得更快。”

  顾屿竖起一根手指。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功能固着。意思是,当你手里拿着一把锤子的时候,你看什么都像钉子。你被锤子这个工具的原始功能框住了,想不到它还能当门挡、当配重、当桌上的摆件。你的认知,被它最常见的用途锁死了。”

  他看了看几个人的表情,继续说。

  “经典实验。心理学家邓克尔让受试者把一根蜡烛固定在墙上。桌上有三样东西:一根蜡烛,一盒图钉,一盒火柴。大多数人会试着用图钉把蜡烛直接钉在墙上,钉不住。或者用火柴烤化蜡烛底部想粘上去,也不牢。”

  “但正确做法是,把装图钉的那个盒子倒空,用图钉把空盒子钉在墙上,再把蜡烛放进盒子里。盒子变成了烛台。”

  “问题出在哪?出在你看到那个盒子的时候,脑子里自动给它贴了一个标签:装图钉的容器。你根本没想过它还能是别的东西。”

  何峥的嘴微微张开了。

  “再举一个。”

  顾屿说,

  “一百年前,全世界所有的马车制造商都在想同一件事。怎么让马跑得更快。选更壮的马种,用更轻的车架,铺更平的路。没有一个人跳出来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用马?”

  “直到福特造出了T型车。”

  “他没有造一匹更快的马。他换了整条赛道。”

  走廊里谁都没接话。

  不是冷场。

  是在消化。

  顾屿把目光投向那扇关着的门。

  门的另一边,六十三个清北精英正在五分钟的倒计时里奋笔疾书。

  “今天这道题里的四条方案,就是四匹跑废了的马。它们被放在题面上,不是为了给信息,是为了设陷阱。读完这四条之后,绝大多数人的思维就会被锁死在'怎么让骑手更快'这个唯一的维度上。然后他们开始写无人机、前置仓、预制菜。这些方案聪不聪明?聪明。但本质上,还是在造更快的马。”

  他收回视线。

  “我们要招的人,不是走进马厩低头研究马蹄铁的工匠。而是走进马厩的时候能抬头看一眼窗外,意识到这个世界也许根本不需要马的那种人。如果一个人在五分钟里跳不出这个陷阱,那他在五年里也跳不出来。而我们这家公司从第一天起干的事,就是打破所有人习以为常的惯性。”

  顾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机械表。秒针刚好转过最后一圈。

  “行了。”

  他把矿泉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五分钟到了。进去收卷吧,看看这六十三个天才里,有几个是不需要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