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

  清宫戏泛滥成灾,唐朝有《宫心计》,汉朝有《美人心计》,连那个从未存在过的架空朝代都能演八百集爱恨情仇。

  唯独明朝。

  那个“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刚烈朝代,在后宫戏的版图上,似乎真的是一片荒漠。

  “好像……真的没有。”

  苏念微微蹙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遇到了一道解不开的几何难题。

  她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顾屿,等待着他的下文。

  顾屿看着她这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苏念那本素描簿的硬壳封面。

  “因为拍不出来。”

  顾屿的声音不高,

  “或者说,按照现在编剧那个‘不撕逼不成活’的逻辑,明朝的后宫,实在是太无聊了。”

  “无聊?”

  苏念不解。

  “是啊,太无聊了。”

  顾屿耸了耸肩,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一个讲故事的舒服姿势,

  “因为那是一个出‘情种’的朝代。”

  苏念眨了眨眼,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

  “从开局那个乞丐皇帝朱元璋说起吧。”

  顾屿随手拿起一支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

  “老朱这人狠吧?杀伐果断,剥皮实草,那是真的把**的皮剥下来填上草挂在衙门口的主儿。但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马皇后。”

  顾屿把玩着手中的圆珠笔,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调侃:

  “那个年代甚至有个说法:惹毛了朱元璋,你可能还能活,毕竟还有马大脚在旁边好言相劝,给你求个情。可你要是敢惹毛了马皇后,那真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因为这世上唯一能给那头暴龙拴上链子的人不帮你了,老朱绝对能把你撕成碎片,连渣都不剩。”

  “马皇后去世后,老朱那个暴脾气就像脱缰的野马,再也没人能拉得住。而且他终其一生,再未立后。对于一个手握天下的开国皇帝来说,这是一份怎样的深情?”

  苏念抿了抿嘴,没说话,但手中的书页已经停止了翻动。

  “再往下数。”

  顾屿竖起第二根手指,

  “明宪宗朱见深,放着后宫三千佳丽不看,偏偏专宠比自己大十七岁的万贵妃。万贵妃一死,他没几个月也跟着去了。这种略带畸形的依恋,编剧敢拍吗?拍出来观众也理解不了。”

  “还有最绝的。”

  顾屿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直直地望进苏念的眼睛里:

  “明孝宗朱佑樘。这一位,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真正实践了‘一夫一妻制’的皇帝。一辈子,只有张皇后一个女人。不纳妃,不选秀,每天就像普通夫妻一样同起同居,读诗作画。”

  苏念微微张大了嘴巴。

  在封建皇权达到顶峰的时代,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竟然能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

  “所以啊,苏老师。”

  顾屿身子前倾,凑到她耳边,带着戏谑的气音说道:

  “在明朝的后宫里,想要靠宫斗上位是没用的。因为那帮朱家皇帝的遗传基因里,都刻着一种名为‘偏执’的浪漫。”

  “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在这种绝对的偏爱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明是在讲历史,可顾屿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流淌。

  她有些慌乱地别过头,试图掩饰脸上微微泛起的红晕。

  顾屿看着她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收回了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身子往后一撤,视线顺势落在了她手肘边那本摊开的素描本上。

  画纸上,是一个身着古装女子的背影,虽然线条还很稚嫩,但那繁复的冠饰和飘逸的霞帔,已经勾勒得颇具神韵。

  “行了,不逗你了。”

  顾屿懒洋洋地换了个话题,修长的手指在画纸边缘轻轻点了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专业鉴赏的味道:

  “不过话说回来,苏设计师,你这审美倒是挺超前的。”

  原本还在窘迫中不知如何是好的苏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你看,这上身是典型的宋制一片式,下裙却是明制的马面裙。”

  顾屿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评道,

  “这种跨朝代的混搭风,有点国潮那味儿了。”

  “国潮?”

  苏念微微蹙眉,刚才那点旖旎的心思被这个新名词冲淡了不少,

  “那是哪国的浪潮?”

  在2012年,这还是个闻所未闻的概念。

  “这是未来的浪潮。”

  顾屿神秘一笑,没有多解释,而是指了指画中那顶华丽的凤冠,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不过,你知道为什么只有在明朝,民间女子出嫁,才能穿这凤冠霞帔吗?”

  苏念摇了摇头。

  在2012年,汉服文化还属于极小众的圈子,关于形制背后的历史渊源,大部分人确实知之甚少。

  “在古代,等级森严。龙凤这种图腾,是皇家的专属。普通老百姓敢用?那是僭越,是要掉脑袋的。”

  顾屿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磁性,像是在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

  “唯独在明朝,是个例外。”

  “相传这是那位马皇后的功劳。”

  顾屿看着苏念:

  “马皇后出身贫寒,深知民间疾苦。她向朱元璋进言:‘凡大明女子,无论贫穷贵**,嫁为人妇时,皆可享凤冠霞帔之荣’。”

  “于是,老朱下旨,允许民间女子在婚礼当日,‘假用’凤冠霞帔。”

  顾屿伸出手,虚空在画纸上的女子头上比划了一下,仿佛在为她戴上那顶沉甸甸的冠冕。

  “在那个等级森严的年代,这是唯一一次合法的僭越。”

  “哪怕是村姑民女,在那一天,也可以穿戴命妇的礼服,拥有和皇室一样的尊荣。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这是那个时代给予女性最顶级的特权与体面。”

  “这是属于中国人的顶级浪漫。”

  “它不关乎阶级,不关乎财富。它只是想告诉所有的女孩:在你最美的这一天,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皇。”

  苏念怔怔地看着顾屿。

  阳光透过窗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总爱逃课睡觉的少年,此刻却像是一个从时光长河里走出来的说书人,用最平淡的语气,描绘着最动人的风骨。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顾屿,变得有些陌生,却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苏念看着顾屿,眸光微动:

  “你脑子里怎么装了这么多偏门知识?”

  “这叫透过现象看本质。”

  顾屿嘴角噙着笑,身子忽然前倾,侵入她的安全距离,

  “苏贵妃,以后少看那些勾心斗角的剧,容易把人看傻。”

  苏念下意识想退,后背却抵住了椅背。

  顾屿盯着她的眼睛,收起玩笑,声音低沉而认真:

  “真正的感情不需要争抢算计。如果是对的人,就像明孝宗那样,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才是最高级的浪漫。”

  “那三千弱水流得再欢,他手里端的,永远只有那一瓢。”

  苏念的脸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后,像是熟透的水蜜桃。

  她不是**。

  她听得懂顾屿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在告诉她:我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试探。

  我选定了,就是一生。

  “你……你胡说什么呢。”

  苏念有些狼狈地低下头,抓起桌上的笔,胡乱地在素描本上画着线条,试图掩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我要做题了,别打扰我。”

  顾屿看着她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眼中闪过得逞的笑意。

  他没有再逼近,而是适可而止地退回了自己的安全区。

  撩妹这事儿,讲究的是张弛有度。

  逼得太紧,容易把这只高傲的小猫吓跑;放得太松,又怕她感觉不到温度。

  现在这个火候,刚刚好。

  “行,你做题,我不吵你。”

  顾屿懒洋洋地趴回桌上,侧着脸看着她,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某种庄重的誓言:

  “这画画得挺好,别扔了,留着。”

  苏念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

  顾屿闭上眼睛,像是梦呓般补充了一句:

  “以后要是哪个傻小子有福气娶你,要是给不了你这一身凤冠霞帔,给不了你这‘一日娘娘’的排面……你记得告诉我。”

  苏念的心尖颤了一下。

  她咬着嘴唇,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告诉你干嘛?”

  顾屿闭着眼,嘴角扬起一抹飞扬的弧度。

  “我去抢亲。”

  “叮铃铃——”

  上课铃声尖锐地响起,瞬间打破了这暧昧至极的氛围。

  赵文博夹着教案走进教室,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把全班从课间的躁动中拉了回来。

  苏念像是触电般坐直了身子,迅速翻开课本,不敢再看旁边一眼。

  但她的手,却小心翼翼地,抚平了那张素描纸上被压出的一点点褶皱。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

  顾屿睁开眼,看着窗外那只在树梢上跳跃的麻雀,眼神清明而坚定。

  这一世。

  那身凤冠霞帔,除了我,谁也没资格给你穿。

  那种只能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十里红妆,那种让全天下女人都嫉妒的盛世婚礼……

  “顾屿!”

  讲台上,赵文博一记粉笔头精准命中顾屿的脑门,打断了他的中二幻想。

  “上课了还在那笑得一脸荡漾!这道关于明朝内阁制的题,你来回答!”

  全班哄堂大笑。

  顾屿揉了揉额头,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好的,老师。”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努力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苏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明朝内阁?

  那太熟了。

  毕竟,刚才才跟内阁首辅的未来夫人,深入探讨过大明皇室的家风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