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刘强那张原本油腻且傲慢的脸,此刻灰败得像吞了只死苍蝇。

  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那个“1=1”的漏洞只是个意外,但在苏弘道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尴尬的嗝。

  “老刘。”

  苏弘道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却让包厢里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老刘,去法务部把解约合同签了。”

  刘强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苏总,那……那尾款……”

  “尾款?”苏弘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做成这种电子**,你还有脸跟我要钱?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需通过安全验收’。现在连个高中生都能随便进出后台,把我的数据当后花园逛,你管这叫合格?”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眼神如刀:“之前的预付款,怎么吞进去的,三天之内就怎么给我吐出来。少一分,我就让法务陪你慢慢玩。你应该知道,在锦城,我有的是时间和精力,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苏总,我……”

  “滚。”

  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简短有力的一个字。

  这就是锦城“苏半城”的气场,慈眉善目是给朋友的,雷霆手段是给废物的。他是有钱,但他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不会喂给把他当**的骗子。

  刘强浑身哆嗦了一下,哪还敢多嘴,连带着那两个格子衬衫程序员如丧家之犬般溜出了包厢,连头都不敢回。

  厚重的木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苏弘道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虽然钱能追回来,但那种被信任的人当**耍的感觉,实在让人窝火。

  “让小顾你看笑话了。”

  苏弘道苦笑一声,重新给顾屿倒了杯茶,动作依旧稳健,

  “现在的技术圈子,水太深,我是真看不懂了。”

  “不是水深,是路走偏了。”

  顾屿剥完最后一点橘络,将橘子瓣递给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苏念。

  苏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嘴接过,随即耳根一红,嘴里却还是乖乖嚼了起来。

  这小动作没逃过江云舒的眼睛,丈母娘看女婿,那是越看越有意思。她笑着起身:

  “你们聊正事,我去催催菜,这火锅啊,得红油滚起来才香。”

  苏弘道身子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小顾,那你给叔叔透个底。这烂摊子,接下来该怎么收拾?重新找个外包团队?”

  “千万别。”

  顾屿擦了擦手,神色平静,

  “苏叔叔,如果您还把这系统当成装修房子,找个包工头来干一票就走,那不管花多少个三百万,最后得到的永远是一堆电子**。”

  “那你的意思是?”

  “独立。”

  顾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把技术部从鼎食人家剥离出去,单独成立一家科技公司。”

  苏弘道眉头微皱,沉吟片刻:

  “左手倒右手?除了增加管理成本,有什么区别?”

  “格局打开,区别大了。”

  顾屿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在餐饮公司里,技术部是成本中心,是只会花钱的‘修电脑的’。但在科技公司里,他们是利润中心。您得找个真正懂行的CEO,给期权,给股份,让他们自负盈亏。”

  顾屿字字珠玑,直击痛点:

  “不要给死工资。要告诉他们,这套系统做好了,不仅鼎食人家用,以后还能卖给全锦城、全中国的火锅店。这叫SaaS服务,卖的是铲子,赚的是行业的钱。”

  苏弘道的动作顿住了。

  他是生意人,一点就透。

  以前他只想着怎么服务好自己的店,顾屿这一招,直接把赛道从“卖火锅”升级到了“卖标准”。

  “把技术当产品卖……”

  苏弘道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帮人为了自己的股份,哪怕我不盯着,他们也会拼了命地堵漏洞、加功能。这才是真正的狼性文化。”

  他看向顾屿的目光中,赞赏之意愈发浓厚:

  “这招‘借鸡生蛋’,有点意思。”

  “还有支付。”

  顾屿趁热打铁,抛出了第二个关键点,

  “刚才刘经理做的那个系统,最大的败笔就是想自己搞一套封闭的支付流程。叔叔,咱们是做火锅的,不是开银行的。”

  “那怎么弄?现在的网银支付体验太差了,还要插U盾,麻烦得要死。”

  “接支付宝。”

  顾屿斩钉截铁地说道,

  “哪怕现在它在线下还没普及,您也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那个马老师正在下一盘大棋,您现在接入,就是站在风口上。”

  苏弘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露出一丝商人的敏锐:

  “可是小顾,你上次说的那个‘锁客’,如果用了支付宝,钱不都在马芸那里了吗?怎么沉淀在我的池子里?”

  顾屿笑了,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叔叔,这就涉及到人性的弱点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和茶壶,开始演示。

  “支付宝只是个通道,是水管。您的会员系统,才是水池。”

  “顾客用支付宝扫码结账,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本次消费300元。若您现在充值1000元,本次消费免单,余额永久有效,且享受全场88折。’”

  顾屿看着苏弘道,眼神深邃:

  “您觉得,顾客会怎么选?”

  苏弘道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只要不是**,都会选充值。这一充,他就等于被提前预定了未来一年的消费。”

  “还不止。”

  顾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点拨的意味,

  “把顾客‘预定’下来只是基本操作。叔叔,您想过没有,这笔预付款到了您的账上,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它不再是单纯的饭钱,而是变成了巨大的、无息的现金流。您可以拿去开新店,拿去搞装修,甚至拿去钱生钱。这,才是这套系统背后真正的金融属性。”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弘道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心中微微震动。

  这哪里像是个高中生?

  这种对人性、对资本、对架构的深刻洞察,分明像是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猎手。

  他阅人无数,但此刻竟有些看不透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顾屿所展现出的商业视野,已经不仅仅是“聪明”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后生可畏啊。 苏弘道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爸,你怎么了?”

  苏念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正有些担忧地看着父亲,老爹这眼神,怎么看着有点严肃。

  苏弘道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份对平辈的尊重:

  “没事,我是高兴。小顾这番话,确实让我也有些茅塞顿开。”

  他看向顾屿,不再是单纯的长辈看晚辈,而多了一份审视与重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服务员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一股霸道醇厚的牛油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包厢,红浪翻滚的铜锅被端上桌,切得薄如蝉翼的毛肚、鲜红欲滴的鸭肠、雪花纹理清晰的肥牛摆了满满一桌。

  江云舒笑盈盈地走进来:

  “聊完了吗?再大的生意也得先吃饭。小顾,来,尝尝阿姨特意让人留的极品鹅肠,这可是今天的尖货。”

  “谢谢阿姨!”

  顾屿瞬间从那个运筹帷幄的商业教父模式切换回了乖巧干饭人模式,拿起筷子就往锅里伸,眼睛直冒光:

  “这味道,我在楼下闻着就流口水了,简直绝绝子!”

  “那你就多吃点。”

  苏念有些嫌弃地把一盘蔬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嘴角却微微上扬,

  “别光吃肉,腻死你。”

  “遵命,苏老板。”

  顾屿笑嘻嘻地夹起一片青菜,在红油里涮了涮,吃得一脸满足。

  苏弘道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拿起那瓶醒好的茅台,想要给顾屿倒酒,手伸到一半顿了顿,又换成了那瓶椰汁。

  “来,小顾。”

  苏弘道举起杯子,语气诚恳而稳重,

  “叔叔以饮料代酒,敬你一杯。今天这顿饭,叔叔受益匪浅。以后鼎食人家要是真转型成功了,你功不可没。”

  “叔叔您言重了,我就是个蹭饭的。”